第29章
“不是工钱。”
那人把脸转向炉边。
“你右臂再烂下去，素心峰又要骂我们只会炼丹。”
素心峰果然正在骂。
“火候只会往上堆，药冲了便赖病人底子。照你们丹霞那套法子，石头喝两碗都能喝出内伤。”
百人份药粥在大锅里翻滚，白汽直扑梁木，米香里裹着一股清苦。掌勺师姐把长勺递给江无咎，只交代一句：“锅底厚，别硬刮。贴着边，带回来。”
江无咎用左手握勺，沿锅沿慢慢走圆。
沉底的粥被勺背托起，顺着热流回到中央。绕到第七圈，他忽然想起修灯时的回油路——堵得越死，越不能一味往里捅。先给它让出一点余地，反而能借着原本的流势，把该回来的东西送回来。
一个小医童就在这时跑进来，塞给他一封外山短笺。
许春娘折臂未错位。
赵芽脚趾能动。
牛豆儿昨夜只咳醒一次。
末尾那行字歪歪扭扭：
泥印没少，你别少一只手。
“手”字最后一捺洇成了墨团，像林小满写到一半被人碰了胳膊，仍不肯收笔，硬把这句话压全。
江无咎看了片刻，把短笺折好，塞进母亲留下的青布里。
再去握勺时，他慢了一点。锅里的回流反而更稳。
这只手在山上疼着，山下有人替他记数。
栖云峰的暖禽灯坏在鸡舍。
灯罩里塞满红羽，十几只火尾鸡围着冷槽乱叫，尾焰一阵亮一阵暗。潮草、热羽和鸡粪气味混在一起，扑得人眼睛发涩。
江无咎才卸下灯座，乌七已经一头扎进赤穗灵米斗。
再钻出来时，两边脸颊都鼓着，嘴几乎合不上。
最肥的公火尾鸡跳上木栏，缓慢转头，视线落在它缺羽的左翅上。
一鸟一鸡隔着米斗对望，谁都没忘旧账。
下一刻，公鸡尾羽轰地亮起。
乌七被追得绕鸡舍飞了三圈，最后一头钻进江无咎衣领，半截焦尾贴在他后颈上抖个不停。
“护驾！”
江无咎拆着灯，顺口问：“吞过七轮太阳的神禽，怕鸡？”
“本座不欺家禽！”
顾青禾正好站到门口。
三颗算盘珠先后飞出：一颗封住米斗，一颗落上秤盘，最后一颗准确夹住鸟嘴。
“赤穗灵米一升，二十四文。”
珠声一响。
“加上旧欠八十七，共一百一十一文。”
乌七顶着珠子挣扎：“**先动手！”
公鸡跃上窗台，一口啄走它才长出的新羽。
黑羽飘飘悠悠落地。
顾青禾看了一眼：“证言不支持。”
江无咎把灯罩里的红羽清干净，又疏通回风口。暖禽灯重新亮起，热风沿槽底铺开，鸡舍总算安静。那只公鸡仍站在窗沿，冷冷盯着乌七。
**张签盖了印。
最后六文在云桥。
万机峰坚持七枚铜片不可能一起出错；观星峰认定星图不会错。两边围着桥柱争得脸红，七盏引路灯却齐刷刷朝北指着。
江无咎蒙上布带。
闭七息，开三息。
第一次睁眼，他慢了半拍。数百道阵纹一下挤进视野，桥石、云雾和远处山影全没了边界，亮线争着往眼底扎。他立刻放下布带，没有在众目睽睽下多撑那一息。
第二次，仍没抓住问题。
第三次，他只看铜片和星砂，别的阵纹一概放掉。
桥柱深处，有一枚月牙垫片亮了起来。
装反了。
阵没有坏，星图也没错。两峰都认定毛病一定很大、很难，而且多半长在对方手里，便把最小的那一片同时漏了过去。
万机弟子沉着脸把垫片扣正。观星弟子重新校星砂。嘴上各自还留着两句不服，手却已经伸到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