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先做这件。”江无咎道。
有名字。
有物件。
不必伤人。
也不必替死者补全她没能说完的话。这是眼下少数能做、又不会抢走任何人选择的事。
顾青禾把发簪连同焦绿衣袖收入小木匣。
江无咎与她各按一印。
“路费自己挣。”她道，“拾灯峰给任务，不给钱。”
“宗门里送东西也收费？”
“云桥费，入峰登记费，证物封袋费。”
江无咎看着木匣上的双印。
“现在取出来？”
“来不及。”
顾青禾把木匣收进证物柜，锁扣合上。
“出发前再办交接。”
她拨下一颗算盘珠。
“而且，已经记账。”算盘珠落下，像给这桩跨越生死的托付，先盖上一枚穷峰也认真的章。
夜里，江无咎把《愿烬借还账》带回西厢。
房顶的洞漏下一方月光。
正落在桌角。
他按照目前能辨清的程度，为三十七道愿烬各留一页。
知道姓名的，先写姓名。
只有声音的，便写声音。
只有气味的，就写药苦、松脂、湿土、蜂蜜或新竹。
不知道的地方，一律空着。
空白不是疏漏。
是他眼下还没有资格替人写下的部分。空白留着，便仍有一天等真正的答案回来。
最后一页，他没有给那道无脸冷火编造身份。
只在姓名栏写了两个字。
无名。
窗外月光缓慢移动。
从破洞落上桌面，又沿铜锈爬进破铜灯。
眉心视魄忽然一热。
桌上那页纸，自行翻开。
没有风。
纸角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灰黑字迹从纸纤维深处一笔一笔浮出。不是墨落在纸上，更像纸本身终于想起了这句话。
那字不像江无咎。
也不像顾青禾。
第一笔很慢。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黑暗，摸索许久，终于把指尖搭上纸面。
最后一笔却重得几乎透纸，仿佛写字的人不是想让江无咎看见，而是怕整个世界再次把它抹掉。
无名者，愿天灯熄。
窗外，九峰万灯仍亮。纸上那句话却让屋里的月光，忽然冷了下来。
“无名者，愿天灯熄。”
这句话在账册上停了一夜。
天快亮时，窗纸先泛出一层青白。檐角的雾珠隔一阵落一滴，打在石阶上，细得几乎听不见。那行墨却没有半点洇开的意思，摸上去甚至透着凉，最后一个“熄”字压得尤其深，笔画陷进纸纹，像有人隔着另一头把它刻了进去。
江无咎来回看了三次。
纸背干净；“无名”二字浮得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只有那个“熄”字，沉得异常。
他把账册往灯边推了推。
破铜灯里，第三十七团冷火贴着内壁慢慢绕过一圈。没有脸，没有名字。那句话究竟是不是它自己的意思，也没人能替它作证。
江无咎另翻一页，提笔写下：
来源：未知。
是否本人真愿：未核。
是否必须照办：否。
最后一笔落下，笔杆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声。
愿望可以记。死人说过的话，也不该被嫌麻烦就丢掉。可记下，不等于照做。尤其是一团连来路都查不清的火，不能只凭一句话便替所有活人决定，天上的灯该不该灭。
冷火游到“否”字旁，停了片刻。
灯腹蒙起一层极薄的白霜，又慢慢退回去。它像是在看他，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江无咎没替它下结论，只把账页晾在晨光里。
顾青禾天亮后过来，先看完那三栏，指甲在“否”字上弹了一下。
“记得没错。”
算盘珠跟着一响。
“会写字的东西很多，肯担后果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