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十八岁认识程野。
那时候我背上一点墨都没有，他那头黄毛倒是黄得能把人眼睛晃疼。
城南那条街又窄又破，一边修车，一边纹身，巷子口还有个卖炒面的老头。
程野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我站门口看他跟客人吵架。
那人嫌车修完还有响声，堵着门骂他黑店。
程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你这车从二手市场买回来就快散架了，我给你修发动机，没答应顺便给它投胎。你要真想一点声没有，我建议你买骨灰盒。」
对方气得要推他。
程野刚往前迈，余光扫见我在旁边抽烟，又把脚收回来。
「行了，美女看着呢，给我留点脸。」
我一口烟差点呛肺里。
当天晚上，他就来了纹身店。
往椅子上一坐，袖子撸到肩膀。
「给我纹一个。」
我还在练假皮：「我刚学。」
「那便宜点。」
「纹坏了呢？」
程野把胳膊往我面前一放：「你刚才看我吵架的时候挺横，拿根针怎么怂了？」
我把手套一戴。
「坐好。纹成王八算你命不好。」
第一条线真歪了。
程野肩膀猛地一缩：「操，你真拿我练手？」
我心里慌得要命，嘴上还得压他：「你再动，我就沿着这条线给你加四条腿。」
最后出来一颗小黑星。
歪得不算明显。
他照镜子看了很久。
我一直等着他骂。
程野把袖子放下来：「挺好。」
我伸手：「六十。」
他翻遍口袋，只掏出四十三块。
我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剩下的？」
「赊着。」
「滚。」
「真没了。」
他还顺走了我半包烟，「欠十七，给你留个念想，省得把我忘了。」
后来那十七块，他欠了两年。
我二十岁生日，他买了个十九块九的银戒指塞我手里。
「多两块九，当利息。」
我捏着那枚轻飘飘的戒指：「谁稀罕？」
程野立刻伸手：「不稀罕还我，十九块九够三顿炒面。」
我直接套手上：「送出去还想拿回来，要脸吗？」
他看了一眼。
「戴中指干什么？」
「防小人。」
「那戴我手上。我比你小人。」
我抬脚踹他。
他骑着那辆破摩托绕着我跑了一圈，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们就是这么好上的。
没有什么像样的表白。
他每天在纹身店门口等我下班，我随口说一句想吃城西炒面，晚上十一点，他都能把摩托推到我面前。
我第一次纹后背，一趴六个小时。
疼到第三个小时，我开始骂人。
程野坐旁边让我掐。
第二天他胳膊全是抓痕，还能欠欠地问：「就这点出息，还满背？」
我疼得想咬人：「你来。」
「我又没说我要纹。」
「那你闭嘴。」
后来针再落下来，我实在忍不住吸气。
他真闭嘴了。
没过两分钟，又开始骂纹身师：「你轻点，她皮薄。」
纹身师差点拿机器砸他。
二十二岁那年，他要自己开店，差两万。
我把攒了三年买的摩托卖了。
程野知道以后，跑到纹身店跟我吵得整条街都听见。
「谁让你卖的？」
我还在画图：「我的车，我乐意。」
他把两万块拍桌上：「拿回去。」
「人家钱都付了，我拿什么回？」
「那车你攒了三年！」
「不是你的钱，你急什么？」
程野被气得踹开旁边凳子：「这是我的店！」
我把笔扔了。
「你再说一句你的店。」
他也知道话不对，偏偏嘴还硬：「本来就是。」
「行。」
我把围裙扯下来，「以后自己吃饭，自己睡觉，发烧烧死都别叫我。你的店，你自己守。」
程野骂骂咧咧走了。
当天半夜两点，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开门，他把一串钥匙扔我怀里。
是我的摩托。
「你买回来了？」
「嗯。」
「多少钱？」
「别管。」
我穿着拖鞋就踹他：「程野。」
他往楼梯扶手一靠：「两万三。」
第二脚比第一脚更狠。
「我两万卖，你两万三买？脑子里装机油了？」
程野边躲边骂：「那孙子听说你反悔，坐地起价，我有什么办法？」
「店怎么办？」
「晚两个月。」
「你是不是疯了？」
我越骂眼泪越掉。
他反倒慌了。
「哭什么？车不是回来了？」
「你就该穷一辈子！」
「那不行。」
程野蹲下来揉小腿，还抬头冲我乐，「你不是要开全城最大的纹身店？我穷一辈子，谁给你搬桌子？」
那时我真觉得，程野这辈子就算穷死，我都能跟。
后来他真有钱了。
我们反而开始算谁给了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