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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先看了一圈。
“温老师,”他说,“先说好一件事。”
“您说。”
“您这个案子,我要先问清楚:您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我要三样。”我说。
“第一,我这十二年的抚养,法律上给我一个认定。”
“第二,苏曼当年签过一份东西。我要让这份东西重新生效——她不能碰**的财产,而我该有的,都得有。”
“第三,温屿的监护关系,我要办下来。”
陈律师把这三个听完了。
“第一个,”他说,“能做。继父母子女之间的**义务,要看抚养的时间、付出、还有共同生活的事实。十二年,够。”
“第二个,关键在您那份协议写的是什么。”
“第三个,跟前面两个不是一回事,得单独立。但这个就好办。”
我把箱子从车上搬上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红绳解开。锁扣本来就是坏的。
我打开箱盖。
箱子里,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全是纸。
最下面一层:学杂费收据、校服单、补习班合同。
第二层:门诊病历、住院清单、药费单。
第三层:家长会签到表、成绩单、评语复印。
**层:照片、奖状、作文本。
最上面那一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着。
我把最上面那个信封抽出来,放在桌上。
陈律师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另一张,是单独的一份手写协议。
只有半页,二十来行,落款是苏曼的签名和日期,还有当年的街道办盖章。
陈律师看了很久。
“温老师,这份东西,您从哪儿来的?”
“她走的那天给我的。她说,孩子你养,我不来管。她让我留着,说她以后要是回来要东西,就把这个给她看。”
“她自己提的?”
“她自己提的。当时还有街道的两位同志在场。”
陈律师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上面有一条。”他说,“‘本人不再以任何理由向**主张任何费用与财产。’”
“这一条写得很明白,那她为什么现在又回来?”
“人都是会变的。”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
陈律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温老师,”他说,“这案子能立。”
“立什么案?”
“两个案子。一个确认,确认您与子宁之间形成抚养教育关系;一个合同,请求确认这份协议的效力,排除她对**财产的主张。”
“第二个好打。第一个……要看对方怎么辩。”
“他们会辩什么?”
“他们大概会说,”陈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血缘。”
“血缘。”
我重复。
“对。他们会说,血缘是天生的,抚养是后来的。**会听。”
“会怎么判?”
“**看重两件事。一是时间够不够长,二是抚养是不是真实。这两样,您要是都有——”
他把箱子合上,手按在箱盖上。
“温老师,您这箱子,压了十二年。”
“我把子宁当自己孩子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是习惯性的留存。”
“但现在这个习惯帮到你了,什么时候立案,您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箱子。
箱子上有一道裂纹。
“今天下午。”我说。
“我需要您这箱子里的东西。”
“我知道。”
“会翻得很难看。日期一笔一笔对。学费、病历、家长会签到表。您十二年花在她身上的钱,得一笔一笔算。”
“上一次家长会,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说,“高三下学期的最后一次。”
“您去了?”
“去了。”
“她让您去的吗?”
我想了想。
“她说,班里同学都以为她没妈,我去了。”
陈律师点点头,把箱子抱起来。
“我今天下午就去交材料。您在家等消息。”
“温老师。”
“嗯。”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这个官司,赢了,您也回不到从前。”
“我知道。”
“您要的,是这个‘说法’。可到时候您要签字的时候,得想清楚。”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陈律师,”我说,“我要的不多。”
“我要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