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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姑母家，我换下那件浅色衣裳，才发现里头也缝着阿娘惯用的软衬。
我小时候嫌衣缝磨人，阿娘便从不许绣娘把接缝露在里头。
她给我做妾穿的衣裳，也记着这件事。
我抱着衣裳，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姑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热水进来，替我洗净嘴角的血。
她没有劝我，只将帕子搁在水里，又拿了一块干净的。
“我想回家。”
我哭得喘不上气。
“姑母，我知道不能回，可我还是想她。”
姑母停了停，坐下来，把我往怀里拢。
“今夜先在我这里睡，明早想吃什么？春杏说你从前爱吃小馄饨，我让厨房试着做一碗。”
我靠着她，点了点头。
那夜春杏守在床边，我睡醒了两次，每次都先往外看。
直到第三回，才记起阿娘不会推门进来，坐在床头摸我的额头。
三日后，我回姜家取东西。
阿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瞧见姑母同来，笑容顿了一下，仍上前牵我的手。
“怎么瘦了？脸上还疼不疼？”
我把手抽出来：“已经好了。”
她的手空了一瞬，又替我理了理衣袖。
“娘知道你今日回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先吃饭，箱笼叫下人慢慢收。”
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姜令柔头发挽了起来，裴循礼坐在她旁边，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他看见我便站起身，带翻了椅后的靠垫。
我停在门口，阿娘握住我的胳膊。
“今日是他们回门，都是一家人，往后总要见面，娘想着你们坐下来，吃顿饭。”
“我前日让春杏来传话，说的是取东西。”
“娘听见了，也没说不给你。”
阿娘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婆子抱来一只**。
“你爹给你置办的田庄，田契和账册都在这里，娘亲自清点过，少不了你的。”
我让春杏接过来，没有坐。
裴循礼走到门边，声音沙哑：“这几日住得惯吗？”
我越过他，往自己的院子走。
阿娘跟过来，推**门。
“娘叫人日日打扫着，昨儿日头好，还晒了你的被褥，你摸摸，一点都不潮。”
我却先看见桌上的一卷料子，旁边是摊开的花样。
姜令柔跟在后面，见我看过去，连忙上前收。
“是我让人送来的，娘说姐姐屋里亮堂，裁小衣裳看得清些。”
阿娘将花样折起，压进布料里：“先放到我屋里去。”
我转身打开衣柜，把几件常穿的衣裳拿出来。
春杏帮着装箱，阿娘站在一旁，替我拣出一件厚些的。
“这个也带着，过些日子天该凉了，你总不记得添衣裳，姑母哪里知道这些。”
姑母没有同她争，接过衣裳叠好，放进箱中。
眼见箱子装满，阿娘才急起来。
“留几件吧。你回来总要穿的。”
“不留了，带来带去也麻烦。”
姜令柔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那件嫁衣，放在我面前。
前襟上有一小块酒渍，腰侧的海棠勾断了几根线。
“姐姐，你的嫁衣，我说过，只借一日，穿完就还给你。”
阿娘拿起来，抚平皱处。
“洗得掉，娘替你洗，等往后重新议了亲，娘再给你添些绣样。”
我将嫁衣从箱边拿开，放回她怀里：“不用了。”
“怎么不用？娘绣了三个月，好几回手指扎得拿不住针，你都看见了。”
“娘，我那时求过您，别拿给她穿。”
她抱着嫁衣，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往箱里塞。
裴循礼站在窗外，隔着窗棂望着我。
我让春杏拿出带来的金簪，又取来仍搁在枕旁的那串钥匙，一并放到桌上。
他伸手扶住窗框：“那个院子还给你留着。”
我合上妆匣，叫人抬箱子。
阿娘跟着走了两步，姜令柔忽然叫住她：“娘，裴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拉住我。
“识棠，外头如今传得难听，说令柔抢了你的婚事。”
“你就当帮娘一回，去裴家吃顿饭，让人看看你们姐妹没生分，好不好？”
姑母伸手来解她的手。
阿娘不肯松，眼泪一下掉下来。
“娘没别的意思，怕她进门就让婆母看轻。你也盼她日子过得好些，是不是？”
我看着她，还没有说话，姜令柔先红了眼。
“姐姐当众都说过了，哪里肯再替我圆。”
“娘，你别求她，她就是非得看我低头，才肯罢休。”
我抬手，将阿**手从袖上拿下来。
“那就当我不肯罢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