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除夕夜,将军府内张灯结彩。
按照裴家的规矩,除夕夜宴要在正堂开席,全家老小都要到场。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没有戴多余的首饰,由丫鬟扶着来到正堂。
刚踏入门槛,便闻到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大嫂陆疏桐穿着正红色的蜀锦狐裘,正拉着婆母容氏说话,逗得老**合不拢嘴。
二嫂阮清芷则在一旁张罗着席面的菜色,举手投足间满是当家主母的派头。
我安静地走到裴鹤鸣身边坐下。
裴鹤鸣看了看我的衣着,眉头微微皱起。
“大过年的,怎么穿得这般素净。也不怕母亲看了不高兴。”
我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声音放得极轻。
“我常年吃药,身上总有股药味,穿得太艳反而显得突兀。”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将一碟剔好刺的鱼肉推到我面前。
“多吃些。你身子太弱,风一吹就要倒。”
宴席过半,容氏让管家端来三个红木托盘。
“今年府里虽不算宽裕,但除夕的赏赐还是要有的。”
容氏笑着看向陆疏桐。
“老大媳妇,这支百年老参你拿着。老大在边关辛苦,你替他守着这个家,受累了。”
陆疏桐起身谢恩,接过托盘时,眼底满是骄傲。
容氏又看向阮清芷,语气同样温和。
“老二媳妇,这对玉如意你收着。你管着府里的对牌,事事周全,我都看在眼里。”
阮清芷笑得温婉,连声道谢。
最后,容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容淡了几分。
“惊枝,你身子不好,府里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碗血燕是特意给你熬的。你趁热喝了,好好养病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管家将一个白瓷小碗端到我面前。
燕窝晶莹剔透,但在那支百年老参和玉如意面前,显得寒酸至极。
大嫂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轻笑出声。
“三弟妹别嫌弃,这血燕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想吃都吃不到呢。”
二嫂也附和着,语气里满是悲悯。
“是啊,你病成这样,补药吃多了虚不受补。这血燕正合适。”
她们的话语挑不出半点错处,字字都是长嫂如母的关怀。
却将我这个“百无一用”的病秧子,结结实实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裴鹤鸣握住我的手,语气温和地安抚我。
“母亲是心疼你。快喝了吧。”
我看着他眼底的理所当然,慢慢抽出手,端起那碗血燕,一勺一勺地咽了下去。
真难喝,还不如北境风干的狼肉有嚼劲。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连地面的青砖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正堂内的丝竹管弦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
容氏手里的佛珠猛地顿住,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前面出什么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发髻都散了一半。
“老夫人,不好了!有一群黑衣人杀进前院了!见人就砍,咱们的护卫根本挡不住!”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大嫂吓得尖叫一声,险些跌倒。二嫂死死抓住椅背,脸色惨白。
裴鹤鸣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胸口,厉声喝问。
“城防营的人呢?没看到求救信号吗?”
管家带着哭腔回答。
“放了,信号弹放了!但城防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黑衣人好像是早有预谋,把咱们府围死了!”
我坐在原地,端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碗,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不用城防营来,我知道来的是谁。
那股子独特的血腥气,混合着刀锋上的铁锈味,顺着风飘进了正堂。
是夜鸢阁独有的杀阵。
容氏强作镇定,指挥着众人。
“别慌!老大老二不在,鹤鸣,你带着护卫去前院顶住!”
“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跟着我往中庭退,那里有暗堡!”
裴鹤鸣拔出墙上的佩剑,转身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变成了决绝。
“惊枝,你拿着木牌,立刻去沉香水榭。”
“那里最偏僻,贼人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去。千万别出来!”
他说完,甚至没有等我回答,便带着一群家将冲了出去。
大嫂和二嫂在下人的簇拥下,匆匆往中庭撤退。
路过我身边时,大嫂叹了口气。
“三弟妹,你自求多福吧。别怪我们不带你,你走得太慢,会拖累大家的。”
她们走得毫不留情。
偌大的正堂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满地狼藉的残羹冷炙,将袖子里的木牌掏出来,随手扔在桌上。
沉香水榭?
我若真去了那死角,今晚裴家满门,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