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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到汽修厂门口时,是十二点零七分。
一辆红色跑车,正好从我身边擦过去。
车窗降下,何娇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牛皮信封。
“禾禾,你来晚啦。”
卷帘门里,周老板叼着牙签,坐在一摞轮胎上数钱。
一沓一沓全是红票子。
“我们说好的。”我把手机递过去,“一万二,一分不少。”
“规矩是老子定的。”他吐掉牙签,“五十万和一万二,你说我认哪个?”
“周老板,那张借条,对我很重要。”
“对何小姐更重要,人家出了五十万呢。”
他摆摆手:“那一万二你留着,就当遣散费,六年,你也不容易。”
“那姓何的丫头,每年都来问一回,你还到第几期了,我还当她是关心你呢。”
所谓的大老板,不过是城郊一个开汽修厂放贷的。
我站在一地油污里,盯着墙角那张旧木桌。
六年前,我就是在这张桌上,签下了那张新借条。
那天,我正趴在天台上画他。
周老板的人冲上来,要剁梁牧敲代码的那只右手。
梁牧不在。
我扑过去,攥住了那把刀。
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我没画完的画上。
我跟周老板说:“他的账,我来还,别让他知道。”
按手印的时候,我的右手还在滴血,印泥和血糊成了一片。
周老板扣下了梁牧签的旧借条:“哪个月断了,我就拿着它去找他。”
所以我跑了。
坐着周老板的车,跑得人尽皆知。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那天晚上,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我大学四年的上铺,何娇。
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只是站着,眼睛干得发涩。
周老板数完钱,嘿嘿一笑:“何小姐今晚订婚,就在金鼎。”
“她说,要把借条当订婚礼物送给梁牧,就说是她何家六年前赎回来的。”
我转身就走。
说出来,梁牧会恨自己一辈子。
不说,我的六年,就成了何娇的嫁妆。
六年了,我头一回,想替自己说一句话。
金鼎酒店,我从员工通道溜了进去。
走廊拐角,我撞见了梁牧。
他一个人靠着墙抽烟。
看见我,他掐了烟,眉头拧紧,却没叫保安。
“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声音里竟有一丝六年没听过的软:“先说说,你这只手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刀,本该落在他手上的。
话到嘴边,我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张了张嘴。
“阿牧!”
何娇提着裙摆跑过来,挽住他:“吉时到啦,爸妈都等着呢。”
梁牧看了我一眼:“有什么话,等我订完婚再说。”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别走远。”
宴会厅里,还是那块大屏。
小绿芽旁边,多了一行字:梁牧、何娇,订婚之喜。
何娇握着话筒,眼泪说来就来:
“六年前,阿牧欠了五十万***,是我们何家**卖铁替他还的。”
“这六年,我从没跟阿牧提过一个字。”
“今天,我把这张借条,还给他。”
她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
我认得。
借款人那一栏,是梁牧亲手签的名。
右下角,周老板歪歪扭扭写着“已结清”,后面的日期,是昨天。
梁牧接过借条,手在抖。
他一把抱住了何娇:“娇娇,这辈子,我欠你的。”
全场掌声雷动,王胖子带头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何娇**抹着眼泪嚷:“我们家娇娇就是傻,对小梁掏心掏肺!”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他抱着她。
他说,要谢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没有走的人。
可他不知道,我走,是因为我不能不走。
心口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所有的手机,又一次对准了我。
我看着梁牧的眼睛。
“那张借条,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我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