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开青石镇以后,沈川一路向北。
他没再走官道,而是顺着山间的小路绕行。起初还能遇见几个樵夫,再往深处走,山势渐高,道路也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算不上,只是山民常年踩出来的一道浅痕。
沈川走得并不快。
昨夜一夜未眠,又接连动手,即便半步宗师的底子撑得住,精神上的疲惫却没那么容易消去。
到了下午,天色渐渐阴沉。
沈川抬头看了一眼。
山后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翻过一道山梁,终于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山坳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相隔都不算近。沈川挑了最近的一户,沿着田埂走过去。
院子不大。
土墙瓦房,外面围着竹篱,墙边堆着柴火和几件农具。
沈川还没靠近,一条黄狗已经从屋檐下猛地窜起来。
“汪!汪汪!”
叫声很凶。
屋里立刻有了动静。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开门。
隔着竹篱先看了沈川一眼。
男人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却握着一把柴刀。
刀口朝下。
没有举起来。
但也没有放下。
“找谁?”
沈川停在离院门七八步的地方。
“老哥,我是过路的。”
男人没有接话。
目光从沈川脸上扫到脚下,又看了看他背后的竹篓。
“从哪来?”
“南边。”
“南边哪儿?”
“青石镇。”
听到这三个字,男人的眼神明显变了。
“青石镇?”
沈川点头。
男人又问:“去哪里?”
“往北。”
“做什么的?”
沈川并不觉得对方问得多。
恰恰相反。
这才正常。
岚国江湖人多,寻仇、械斗、门派冲突都不算稀罕。住在城里还好,山野之间的人家若连这点警惕都没有,日子恐怕也过不到今天。
“收些药材。”
沈川把竹篓稍稍转过来。
上面确实铺着野菜和几株路上随手采来的草药。
男人没靠近。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有兵器吗?”
沈川顿了顿。
“有。”
男人握柴刀的手紧了一些。
沈川也没隐瞒,伸手从竹篓侧边抽出裹着旧布的刀。
他没有解开,只把东西放到脚边。
“走山路,带着防身。”
男人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
屋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当家的?”
“别出来。”
男人头也没回。
里面顿时没声了。
沈川看着这一幕,反倒对这家人生出几分好感。
天边响起闷雷。
男人抬头看了看。
又看沈川。
犹豫了一阵,他终于说道:“家里有女人孩子,不方便留外人。”
“应该的。”
沈川把刀重新收好。
“我就是问问附近有没有废屋或者山洞,能避一晚雨就行。”
男人朝西边指了指。
“往那边两里多,有间以前看山人住的木屋。不过荒了几年,不知道塌没塌。”
“多谢。”
沈川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才走出十来步,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转眼就密了。
沈川抬头看了看天。
这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等等!”
沈川回头。
还是那个男人。
他站在院门口,皱着眉,似乎还在犹豫。
最后指了指院子侧面的棚子。
“柴房能住。”
沈川有些意外。
“老哥放心?”
“你要真是来害人的,我隔着一道竹篱也挡不住。”
男人说得很实在,“不过话说前头,只能住柴房。刀别带进屋,晚上也别乱走。”
沈川笑了。
“成。”
男人这才开门。
“进来吧。”
沈川刚踏进院子,大黄就围着他叫。
“别碰它。”
男人提醒,“真咬人。”
沈川果然没伸手。
他从竹篓里掰下一小块干粮,扔到地上。
大黄闻了闻。
吃了。
然后继续冲他叫。
沈川愣了愣。
男人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时屋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里面探出脑袋。
先看沈川。
然后看他脚边裹着旧布的长刀。
眼睛顿时亮了。
“爹,他是谁?是大侠嘛?”
男人脸上的那点笑立刻没了。
“进去。”
“我就看看。”
“进去。”
少年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男人姓赵,叫赵有田。
沈川也报了自己的假名。
沈木。
赵有田没问真假,只带他去了柴房。
地方很小。
堆着干柴和两捆稻草。
至少不漏雨。
沈川已经很满意。
“今晚雨大,你就在这儿住。”
赵有田说道,“吃的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沈川从怀里取钱。
赵有田看见,摇头。
“住柴房要什么钱。”
“那饭钱。”
“一碗饭也吃不穷。”
沈川还想说什么,赵有田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刀留在柴房。”
沈川点头。
“好。”
赵有田这才离开。
沈川坐在柴堆旁,听着雨打屋顶。
没过多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还是刚才那个少年。
他趴在门框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川放在旁边的刀。
“你会武功吗?”
沈川看他一眼。
“不会。”
“骗人。”
“为什么?”
少年指了指他的手。
“我看见你虎口的茧了。”
沈川低头看看。
“劈柴磨的。”
少年撇嘴。
“我天天劈柴,我的就不是那样。”
“那可能是你劈得少。”
少年一时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什么境界?”
“什么境界都不是。”
“那你带刀?”
“山里有狼。”
“我爹说这一带三年没见过狼了。”
沈川沉默片刻。
“你爹懂得挺多。”
少年嘿嘿笑起来,干脆在门槛上坐下。
“我叫赵小山。”
“听见了。”
“你听谁说的?”
“刚才你爹骂你的时候。”
少年脸有点红。
“我爹什么都不懂。”
“他至少知道哪里三年没狼。”
赵小山又被堵住了。
沈川发现逗这孩子挺有意思。
没多久,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山,回来!”
赵小山赶紧应了一声。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沈川的刀。
“我吃完饭再来。”
“别来了。”
“那我还是来。”
说完就跑了。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赵有田过来叫沈川吃饭。
这次沈川反而有些意外。
“不是拿过来?”
“他娘说外头凉。”
赵有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刀放这儿。”
沈川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明白。”
正屋里已经摆好了饭。
女人叫李秀娘。
见沈川进来,她没有丈夫那么警惕,却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给他添了副碗筷。
“粗茶淡饭,将就吃些。”
桌上是一盆炖土豆,一碟腌菜,还有几个杂粮馍。
沈川坐下。
“已经很好了。”
赵小山就在对面,一双眼睛从吃饭开始就没离开过他。
赵有田敲了敲碗。
“吃你的。”
赵小山低头扒了两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
“沈大哥,你去过武盟总舵吗?”
沈川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没去过。”
“我以后一定要去。”
“去做什么?”
“拜师啊。”
赵小山说得理所当然,“我要学武功,以后当大侠。”
赵有田正在掰馍,听见这句话,头都没抬。
“先把地里的草锄明白。”
“爹,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锄地又不能当大侠。”
赵有田抬起头。
“那你当了大侠,地谁锄?”
“……”
李秀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小山不服气。
“等我当了大侠,我赚很多银子,到时候你就不用种地了。”
赵有田也笑。
“行。”
“那我等着。”
这话没有嘲讽的意思。
更像是父亲对孩子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早已习惯了。
赵小山顿时又高兴起来。
他开始跟沈川讲自己听过的江湖故事。
什么一剑断江。
什么百里追凶。
什么某位大侠一个人闯进山寨,救出几十个人。
其中至少一半,沈川听着都觉得不像真的。
偏偏赵小山深信不疑。
“你知道灵华真人吗?”
他突然问。
沈川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过。”
赵小山立刻兴奋起来。
“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他的天人境心得出现了!”
赵有田皱眉。
“又是这些事。”
“爹,那可是天人境。”
“天人境怎么了?”
“天下最厉害的人!”
赵有田夹了一筷子咸菜。
“能让今年粮食多收两成?”
赵小山没说话。
“能让**冬天少咳两个月?”
还是没说话。
“那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赵小山憋了一会儿。
“跟爹你说不明白。”
赵有田差点气笑了。
李秀娘赶紧把一块土豆夹进儿子碗里。
“行了,吃饭。”
沈川低下头。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赵有田说得很有意思。
昨晚在风满楼,“天人境心得”五个字一出口,几十个江湖人连夜追出了青石镇。
有人拔刀。
有人拼命。
今天青石镇恐怕还有更多人赶来。
可翻过几座山以后,同样几个字到了赵有田这里,甚至比不上今年地里多收两袋粮。
沈川以前不是没见过普通百姓。
恰恰相反。
他见得很多。
只是以前,他很少真正去看。
办案时遇见一个农夫,他首先想的是这人有没有看见什么。
路过一个村庄,他想的是这里适不适合**。
进一家客栈,他会先看门、窗、楼梯,再看里面坐着什么人。
这是习惯。
久而久之,天下在他眼里仿佛只剩下了两种地方。
有事的地方。
没事的地方。
而赵有田一家显然属于后者。
所以过去的沈川大概不会记住他们。
夜深以后,沈川回到柴房。
雨已经小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他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手边就是自己的刀。
包袱则压在身下。
这是习惯。
即便赵有田一家没有恶意,他也不会真的毫无防备。
可这一夜,他想的却不是陆闻声。
也不是灵华真人。
他想起赵有田修竹筐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李秀娘灯下缝补的衣服,也想起赵小山举着木棍,说自己以后要成为大侠。
沈川忽然意识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来过岚国很多次。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在岚国普通人家的桌边坐下来,听他们谈今年的庄稼、冬天的柴火和一个孩子不着边际的梦想。
江湖上的人争一本不知道真假的天人境心得。
庙堂上的人争土地、权力和天下大势。
而在距离青石镇不过几十里的山里,有人只希望今年粮食多收一点,妻子冬天少咳几声,儿子别真的哪天脑子一热,提着木棍跑去闯江湖。
这些事太小了。
小到不会有人写进史书。
沈川闭上眼睛。
可他忽然觉得——
或许这些小事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