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萧稷喝了口茶水,眯了眯眼睛。
“不必了。那孩子,原是朕有意叫她怀上的。”
“只是怀上了,未必便能平安诞下。”
“这几个月你且好生替朕调养着,朕要的,是淑妃诞下一个死胎。”
葛承安替萧稷做过不少腌臜事,早成了他手里一把锋利的刀。
当即明白天子的意思,“喏。”
淑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也传到了前朝。
前朝后宫,掀起来一片狂潮。
朝堂之上,**父子可谓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温庆堂得知女儿身怀龙嗣,喜悦又心疼。
早朝之前,朝臣们纷纷上前恭贺。
“恭喜***,贺喜***!”
“听闻淑妃娘娘有了身孕,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好些东西下来。”
“想来这一胎若诞下皇子,母凭子贵,淑妃娘娘怕是要晋位皇贵妃了。”
“到那时,**便是未来天子的母舅,荣宠之盛,可真是无人能及啊!”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安静了不少。
说那话的人却仿若没有察觉到一般,继续信口雌黄。
越说越没了分寸。
但温庆堂和温鹤年,也不知是习武之人,性子莽撞。
还是当真心里存了那个想法,从始至终没有辩驳。
萧稷就站在后殿门口,瞧着温庆堂和温鹤年的神情,眼底冷意瘆人。
安德海越来越把脖子缩起来,只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下了朝之后,先前上朝前,那个信口开河的臣子,从人群中离开,独自去了养心殿。
一进去,噗通跪下。
萧稷瞧了他一眼,“起来吧。”
林观澜垂着脑袋,“臣腿软。”
萧稷笑了一下,走过去,将他扶起来。
“怎得吓成这个样子,刚才朝堂上那副样子呢?”
林观澜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陛下,您就别取笑臣了。”
“臣那不还是遵照了您的意思吗?”
“若不是陛下让臣那样说,便是给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会口出妄言!”
萧稷捏了捏林观澜的肩膀,“好了,胆子这般小。”
“往后朕还要委以重任,你怕不是吓得要晕倒。”
林观澜一听,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
“我的好陛下,您最好了。”
“臣便知道,您将臣放在心里头。”
“臣定然不辱使命。”
插科打诨了一阵子,萧稷笑着赶他走。
“快些回去吧。”
林观澜走的时候,顺走了两个苹果,装在袖子里头。
“臣告退!”
因着这些日子要做出独宠温妙仪的样子,萧稷足足有一个多月没去未央宫了。
派去未央宫的人,每次也都说贤妃无恙。
萧稷便没再深究。
温庆堂和温鹤年要去北疆带兵打仗去了。
走前,不放心宫里的温妙仪。
写了书信,问温妙仪的近况。
书信回来,满满三大页都是关于肚子里头的孩子。
温鹤年瞧了,冷哼一声。
“父亲,要我说,小妹如今嫁了人,早就不认为自己是**人了。”
“字里行间,都是陛下同肚子里头的龙子,明知我们出征在即,也没有一句叮嘱。”
温庆堂心中是有些失落的,却还是训斥儿子。
“你小妹本就是一妇人,能懂什么?”
“况且,她这孩子来之不易,这么些年,喝了多少药?”
“她那样怕苦的一个人,撑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
“你莫要再说风凉话了!”
温鹤年气得甩了甩袖子,回屋里头收拾东西。
温庆堂拿着那家书,又来来回回瞧了很久,这才搁下。
隔日,大军出征,萧稷送到城门。
温庆堂在三军面前,冲着萧稷下跪。
却只恳求他好好善待淑妃母子。
萧稷垂眸,看着温庆堂。
骁勇善战的温将军也老了。
鬓发苍苍。
这般年纪,本合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偏偏为了女儿,还得披挂上阵,奔波沙场。
萧稷扶着温庆堂,“温将军放心,妙仪是我心爱之人,便是老将军不请求,朕也视她如珍宝。”
“更何况,如今妙仪还有了朕的皇子。”
“温将军只管上阵下敌,等凯旋归来,朕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温庆堂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萧稷。
他看着长大的四皇子,终归长成了不认识的样子。
以前那样一个稚嫩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威严的帝王。
温庆堂收回视线,冲着萧稷抱拳,这才翻身上马。
“启程——!”
号角一吹,三军立时裂开阵势。
大军浩浩荡荡,直往西北开拔而去。
萧稷回到宫里头,哪里都没去,径直回到养心殿。
行军打仗,单是去西北,便足足一个月。
温妙仪打从有了孩子,便再没别的心思去关心旁人。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日日盼望萧稷来,但萧稷总不进后宫。
她想去寻萧稷,佩兰也拦着。
“娘娘,您如今身子贵重,还是小心为上。”
“这宫里多少人盯着您的肚子啊,若是出去,保不准被有心之人伤着。”
“随便路上一颗石子,都能让您跌倒了!”
温妙仪心惊,再不敢提出去之事。
如今,宫里头已经有两位娘娘有了身孕。
贤妃和淑妃。
太医日日去请安,贤妃和淑妃肚子里头的孩子都好。
不过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先怀上的,淑妃后怀上的,谁先诞下皇子,也未可知。
徐妙娘本就是个足不出户的人,刚开始呕吐得厉害。
沈玉春废寝忘食的,整日整日泡在藏书阁里头。
左有太医,右有沈玉春。
徐妙**身子开始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沈玉春日日给她想法子做开胃的吃食。
人只要能吃进去东西,再大的病都会好起来。
御膳房的东西,徐妙娘闻一下都想吐。
沈玉春做的小吃,她怎么也吃不够。
到了六个月的时候,胃口也好了。
睡眠也好了,能吃能睡的。
面色红润。
这段时间,萧稷也不装了,对长秋宫不闻不问的,每次来后宫,都只来未央宫坐坐。
徐妙娘圆润了不少,每次萧稷来,她总要絮絮叨叨。
“臣妾与腹中孩儿,皆仰仗玉春一人。”
“若非她苦心孤诣,遍翻医书,为臣妾调养身子,臣妾哪能有今日这般舒坦?”
“连太医都道,臣妾如今的身子大好。”
“玉春这番心意,实属难得,当真是辛苦她了。”
萧稷被磨得耳根子疼,每次来,都要给沈玉春一笔赏赐。
徐妙娘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很。
葛承安来瞧过,捏着胡子,摇头晃脑的。
“贤妃娘娘这腹中,乃是双生之胎。”
当时萧稷还在,闻言面上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一般。
沈玉春听着,却心里咯噔。
无他,徐妙娘身子本就弱。
之前若是生产过,也好。
但是她先前的孩子都胎死腹中。
可如今,她肚子怀了两个。
沈玉春常趁着徐妙娘睡着的时候,给她诊脉。
可仔细一探她的脉象,表面看着挺硬朗,里头却虚浮得很。
就像水上漂着的蓬蒿,压根没扎下根。
一旦遇上场大雨,必定是唇亡齿寒。
沈玉春不是专门的太医,她不敢乱说。
可葛承安医术高超,不该连这等最明显的症状也察觉不出来。
沈玉春心里有困惑。
等萧稷走后,葛承安也跟着离开。
徐妙娘满心欢喜,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抬起手,冲着沈玉春:“玉春,你快过来。”
沈玉春走过去,僵硬坐在绣墩上。
有些心不在焉。
徐妙娘拉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沈玉春回神。
“等孩子们生下来,认你做干娘吧。”
“这两个孩子,若不是因着你,万万不会来寻我的。”
“你同他俩有缘分。”
沈玉春瞧着徐妙**样子,耳边嗡嗡嗡的。
一时之间,竟然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梨霜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沈娘子,怎么了?”
沈玉春摇摇头,握着徐妙**手,贴在自己脸上。
“嫔妾总是悬心,妇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九死一生。”
“如今娘娘又是双生之胎。”
“嫔妾实在害怕,若到时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徐妙娘反过来安慰她。
“生死自有天命。”
“你不要杞人忧天。”
“如今能替陛下孕育这一双孩儿,已是上天赐予我莫大的恩典,我心中已是知足万分了。”
沈玉春不便再说,仰起脸,凑出一个笑容。
“如今宫里太医都守着您呢,肯定不会出事儿。”
“瞧我这张嘴,该打!”
“胡乱说什么呢!”
回到偏殿,沈玉春开始一宿一宿熬夜,熬到深夜,翻阅医书。
顺便让兰心给她和卫风彻传书信,书信来往,全都是关于医书上的困惑解答。
八个月的时候,徐妙娘脸色红润,整个人焕发生机。
反倒是沈玉春,瘦了好几圈,面色枯黄,瞧着像是病入膏肓。
看得竹月和兰心心疼,总劝她。
“娘子,先睡吧。”
“明日再看,好不好?”
沈玉春一闭上眼睛,就总梦到徐妙娘浑身是血,一点气息没有地躺在那里。
夜夜噩梦,只想寻找万无一失的法子。
徐妙娘实在看不下去了,趁着一日,萧稷不来的时候。
拉着沈玉春的手到院子里面。
她指着那地上长出来的嫩苗,“你瞧,去年这里郁郁葱葱。”
“如今一片荒芜。”
沈玉春心里有事,心不在焉。
徐妙娘索性也不同她绕弯子了。
挺着大肚子,让沈玉春坐下,自己却站着。
她捧着沈玉春的脸,“玉春,你不要害怕。”
沈玉春凝眸,看着徐妙娘。
“嫔妾没有。”
徐妙娘心疼看着她,“你瘦了好些。”
“我一个怀了身子的人,吃得好,睡得好。”
“你一个不怀身子的人,反倒战战兢兢的,你太紧张了。”
“今日什么都不要做,就只是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好不好?”
沈玉春摇头,“我睡不着。”
徐妙娘叹气,“这宫里这么多太医,宫人们,都守在我身边,能出什么事情?”
“你就是每日关在这里,把自己吓出魔怔了。”
“这样吧,我求陛下给你几日时间,你出宫去寺庙为我祈福可好?”
“闻得城外的慈云寺甚是灵验,我早有心前往,奈何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寸步难行。”
“不若你替我走一遭罢。”
“古语云心诚则灵,若能将你从慈云寺求来的平安符戴在身上,我定能平平安安。”
“可好?”
沈玉春确实这几日快要魔怔了,却又不敢离开。
“让别人去吧,娘娘,离了这里,我不放心。”
徐妙娘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
“旁人求来的,定然不如你求来的灵验。”
“你顺便帮我求两个平安锁,等孩子生下来,一人一个。”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今日陛下来,我同陛下讲。”
“我之前想了好久,总寻不到合适的人。”
“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才是最合适的。”
夜里头萧稷听了徐妙**话,面色古怪,却也答应了。
沈玉春便是不想去,都得去了。
隔日一早,沈玉春就得出发。
她眼皮总跳,走时不想走。
“娘娘,再等等吧。”
“再等等,嫔妾今日再陪您一日。”
徐妙娘冲她佯装生气,“好了,你整日在,战战兢兢的,弄的我也怪紧张的。”
“快去,快去。”
“我命令你,给我求一个平安福和两个长命锁。”
“一定要诚心诚意。”
沈玉春被推上了马车,一起去的是竹月和兰心。
马车上,沈玉春撩开帘子。
徐妙娘笑着,“好了,不过是去两三日,很快就会回来的。”
“玉春,我等着你。”
沈玉春恋恋不舍放下帘子,马车摇摇晃晃出宫。
说是两三日,但中途却因着近日山路坎坷,足足六天才回来。
回来马车只能到内廷正门,沈玉春从马车上下来,急匆匆往未央宫去。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人,一切如常。
竹月和兰心在后头追着。
远远瞧着未央宫了,沈玉春松了口气。
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就看到门口挂着的白幡。
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沈玉春走不稳,往前两步,重重摔在地上。
兰心和竹月追上来,扶着她,“娘子!”
沈玉春盯着门口,嘴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竹月和兰心一瞧,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两人扶着崴了脚的沈玉春,走到未央宫门口。
大殿中央,赫然摆着一口棺材。
沈玉春身子直往下坠,软得厉害。
梨霜跪在棺材旁边,哭成了泪人。
陈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眼下被安排在了未央宫操办。
瞧着沈玉春回来了,眼神绕着她转了一圈。
走过来,压低声音:“姐姐。”
沈玉春惶惶然,看到是陈德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咽了咽唾沫,嗓子沙哑,“那里头……那里头是谁?”
陈德贵声音冷静,“是贤妃娘娘。”
沈玉春讷讷:“贤妃娘娘不是还怀有龙胎吗?”
陈德贵推开兰心,扶着沈玉春,支撑着她靠在自己怀中。
“贤妃娘娘五日前,溺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头,被人发现时,早就没了气。”
“两个孩子都胎死腹中了。”
沈玉春眼前发黑,竟然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兰心和竹月忙惊呼:“娘子!”
沈玉春再醒来,是夜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