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对了壮哥,下午供销社那边来了个人,在厂门口转了一圈,被牛二拦住了没让进,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啥话?”
“他说,摆地摊摆得了一天,摆不了一辈子。”
“美凤姐明天生日,你知道不?”
巧兰趴在办公桌上翻着入库单,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纸面上,她也没管,嘴里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冒了这么一句。
李大壮正在看技术手册,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自己说的?”
“她才不会自己说,我妈跟她是一个生产队的,小时候一块长大的,我记得清楚,四月二十三。”
巧兰拿笔帽敲了敲桌面,声音懒洋洋的。
“每年到这天她就把卷帘门一拉,谁去敲都不开,一个人在屋里待一整天,连猫都不让出来。”
“为啥?”
“你说为啥,她男人就是四月里头没的,矿上出事那天她正在铺子里卖货,人家骑摩托来报信,她手里攥着找给人家的零钱,五毛钱硬币,攥了一下午都没松开。”
巧兰说完把笔往桌上一丢,似乎觉得自己讲多了,缩回椅子里翻下一页单子。
李大壮合上手册,坐了一会儿没动。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供销社。
柜台后面换了个生面孔,原来巧兰站的位置现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子,嗑着瓜子,看他进来眼珠子转了两圈。
“买啥?”
“有没有桃花酿?”
“啥?”
“甜酒,就是那种……”
“知道知道,桃花酿嘛,有,就剩一瓶了,搁最底下那层,你自己够。”
他蹲下去从货架最角落翻出来一瓶,瓶身上落了层灰,标签褪了色但字还看得清。两块八。他掏了三块钱搁柜台上,胖婶子找了两毛钱,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绿源厂的那个李老板?”
“嗯。”
“买甜酒送人啊?”
他没搭话,拎着酒出了供销社的门。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他走到秦美凤铺子跟前,卷帘门拉到底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连平时趴在门口晒太阳的花猫都不见踪影。
他站了几秒,绕到铺子后面那条窄巷。
矮墙不高,一米出头,踮脚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秦美凤穿着碎花睡衣,外头套了件灰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扎,散着垂到胸口,比白天看起来瘦了一圈。
面前的石桌上两个菜一碗饭,左边摆着一碟花生米,右边是个煎蛋,米饭还冒着热气。
桌子对面多放了一副碗筷。
碗是空的,筷子齐齐整整搁在碗沿上,像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李大壮的手搭在矮墙沿上,没翻进去。
他看见她端起酒杯往对面那个空碗里倒了半杯白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举起来碰了碰那个空杯子的边。
没说话,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了手背在膝盖上搁了好一阵没动。
他退后半步,想走。
脚底下踩到一截枯树枝,咔嚓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
隔了两秒,她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鼻音。
“谁?”
“我,大壮。”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长得多,长到他以为她不会来开门了。
院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眼眶泛着红,但脸洗得干净,连唇上那层薄薄的口红都还在。
看见他手里那瓶桃花酿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话说了半截停住了,嘴巴闭上,喉咙动了动。
“巧兰讲的,说你今天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