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阿绫从外头跑进来。
她睡醒后找不到我,哭着一路追到寝殿。
“阿父,阿娘呢?”
没人拦得住她。
她跑到榻前,看见我的脸,怔怔地伸手摸了摸。
“阿娘怎么这么冷?”
赫连烬终于闭上眼。
阿绫回头看他,眼泪涌出来。
“阿父,阿娘是不是又疼了?”
“马场那天她就疼。”
“你为什么总先抱姨母?”
赫连烬身形一晃,扶住床柱,才没有当场跪下去。
姐姐走到榻前。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却停在半空。
“小妹。”
她声音哽住。
“阿姐总说带你看山河。”
“可我走得太远,回头太少。”
“你被关在这里五年,我竟只觉得你成了王子妃,锦衣玉食,总不会太苦。”
她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子妃,阿姐错了。”
“我知从小你代我受罚受苦,可我总贪想那一点自由。”
“若我早知这自由要你拿命来换,我宁愿死的是我。”
午后,丧报送往大梁。
赫连烬亲自写了信。
写到“王子妃薨逝,腹中子亦未保”时,他的笔尖停了很久。
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青芜侍奉在一旁,也红了眼。
“殿下,王子妃生前常念叨父亲母亲,但有时又会同我说,她怕见到他们。”
赫连烬抬眼。
青芜擦了擦泪:
“她怕父亲问她,在北朔做王子妃,是否尽责。”
“也怕母亲问她,殿下待她好不好。”
“因为她一旦说不好,便显得当年所有人都错了。”
赫连烬握笔的手重重一颤。
信纸被划破。
第七日,大梁的人来了。
父亲穿着朝服入殿,鬓边像一夜白了许多。
母亲被人搀着,刚跨进门,便腿一软,险些跪下。
她看见我安安静静躺在棺中,忽然扑了过来。
“王子妃!”
她一声喊出口,整座灵堂都静了。
我离家那年,她没有哭得这样失态。
那时她替我梳发,手很稳。
她说:“王子妃,你最懂事。你姐姐性子野,真嫁去北朔,怕是要闯祸。”
她还说:“两国邦交,你便是功臣,你父亲在朝中,也总归有底气。”
如今,她握着我冰冷的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是母亲错了,母亲管不住你姐姐,便日日管着你。”
“我以为把你教得端庄贤淑,是为你好。”
“可我的王子妃,你怎么不知喊疼。”
父亲站在棺前,久久没有开口。
他戎马半生,连受伤断骨都没低过头。
可那一日,他扶着棺沿,忽然跪了下去。
他声音苍老得厉害。
“当年把你的名字奏上去的人,是爹。”
“爹说你稳重,说你识大体,说你比你姐姐更适合做王子妃。”
“爹从没问过你想不想去。”
“爹这一生护国,护百姓,护楚家满门名声。”
“却没护住自己的小女儿。”
母亲哭得几乎昏厥。
姐姐跪在一旁,头也不敢抬。
父亲看见她,眼底痛意更深。
“明鸾。”
姐姐浑身一僵。
父亲问:“这些年,你肆意妄为,惹是生非,楚家为你平了不知道多少事。”
“你可曾想过,**妹过的何等日子。”
姐姐闭上眼,眼泪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