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半个月后,我发高烧。
母亲慌得没办法,还是给周既明打了电话。
他四十分钟赶到,肩膀全是雨水,进门第一句就是:
“三十九度八?温棠,你准备把脑子烧熟再去医院?”
嘴上没一句好听,手却没停。
量体温、拧毛巾、烧水、分药。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出租屋发高烧,他也是这样。
骑车淋了一路雨,进门先骂:
“上辈子欠你的。”
然后守了一夜。
那时候他的嘴坏,行动却总比嘴软。
后来恰好反过来。
他说爱我,可真正需要他来的时候,他越来越容易缺席。
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
周既明坐在床边没睡。
我嗓子很哑:
“既明。”
这是搬走后,我第一次没叫他全名。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嗯。”
“你回去吧。”
“少废话。”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这次我没躲。
那一瞬间,他眼底亮得太明显。
第二天下午,烧退了。
周既明进厨房给我煮面。
还是很烂,溏心蛋却和八年前一样。
我吃了一口:
“技术没进步。”
“你良心也没进步。”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
母亲找借口下楼买水果。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吃完,我叫住他。
“既明。”
他回头,眼睛里还带着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给你。”
他抽出第一页。
笑意一点点停住。
离婚协议书。
很久,他突然笑了一声。
“温棠,你是真会挑时候捅刀。”
我说:
“昨晚谢谢你。”
“谢谢?”
他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守你一夜,就换一句谢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继续往下说。
会说我没良心,会说夫妻之间为什么算这么清。
这一次,他闭了闭眼。
“得。”
“又算分了。”
这是第一次。
我没有提醒。
是他自己听见了自己的问题。
临走前,他把我的药一格格分好。
“晚上九点那颗别忘。”
我说:“知道。”
他背对着我换鞋。
“这句话我不算分。”
周既明把离婚协议带走以后,整整七天没找我。
第八天下午,我陪母亲去复查助听器。
服务中心搬了地址,刚好在我和周既明第一次租房的老街。
那栋旧楼还在,楼下馄饨店换成了花店。
我站在路边等母亲,抬头看了几秒四楼那扇窗。
身后忽然有人问:
“看什么?”
周既明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文件。
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神色软下来。
“还记得?”
“嗯。”
“那年房东抠得要死,空调坏了都不修。”
“你晚上怕热,睡着了又非得抱我,第二天还怪我把你踹开。”
我笑:
“明明是你先嫌热。”
他也笑。
风从老街穿过去,有一瞬间像八年前。
周既明低声问:
“怎么突然来这边?”
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心的期待。
我还没回答,母亲从服务中心出来。
“棠棠,弄好了。”
周既明脸上的那点期待停住。
母亲也意外:
“既明也在?”
我解释:
“碰上的。**助听器服务中心搬这边了。”
他终于明白。
我出现在旧地方,不是因为想他。
甚至不是为了怀念我们。
这里只是母亲复查时路过的一条街。
母亲问:
“吃饭了吗?一起吃馄饨?”
周既明先看我。
我点头:
“吃吧。”
三个人坐进街口的小店。
母亲现在说话比以前响亮很多,邻桌都能听见。
周既明一次都没皱眉。
外面突然有人按喇叭。
他下意识皱了一下,又自己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塞。
母亲问:
“这是什么?”
“保命的。”
他说:
“谁嫌吵,谁自己堵。”
我低头吃馄饨。
胸口酸了一下。
他终于学会了。
可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
是迟。
真的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