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砚赶到医院时,抢救室已经空了。
护士递来遗物袋,里面是手机、工牌、钥匙和婚戒。
他一样都没接。
“她人呢?”
护士说已经送走。
沈砚像没听懂,只重复了一遍:
“她人呢?”
医生告诉他,林见微七个月前就应该停工住院。
他忽然安静下来。
七个月前,林见微的哥哥给他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蓝色工装,蹲在船厂门口吃盒饭。
沈砚当时放大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
还能正常上班就好。
那晚,他去了林见微的宿舍。
***把钥匙递给他时,顺口问:
“你就是小林那个死了好多年的老公?”
沈砚半天没接话。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
桌角贴着便签:
十五号还款。
抽屉里是四年来的工资条,每一张背面都写着:
本月已还。
最后一张只写了半句:
再坚持——
后面没有了。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沓拍立得。
刚学焊时,林见微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第一次独立完成整道焊缝时,她笑得很傻。
再往后翻,有一张和其他都不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挂着“优秀焊工”的牌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突然觉得,我好像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沈砚的手停在那里。
他直到这时才看见,林见微并不是四年都坐在原地等他。
她也挣扎着长出过新的生活。
会因为焊好一条缝开心,会和工友拍照,也曾真心觉得日子还能继续。
有个年轻女孩听说林见微死了,专门从外地赶回来。
她没骂沈砚,只翻出手机里一段视频。
画面里,林见微刚拿到优秀焊工,几个工友起哄让她请客。
她捂着口袋往后躲。
“奶茶不行,十块以下的随便点。”
所有人笑成一片。
镜头最后,她也笑了。
不是强撑,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就是很普通地开心。
沈砚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
女孩问:
“你以前见过她这样吗?”
他没回答。
女孩收起手机,又低声说:
“她还欠我们一顿火锅。”
“她说等债清了,要先请三天假。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第二天去做以前舍不得做的美甲,第三天什么都不安排,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到这里,女孩自己先红了眼。
“我们都笑她,三天假也值得计划半年。”
“她说当然值得。那是她不用欠任何人的三天。”
沈砚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林见微想象过债还完以后的生活。
不是多大的生活。
只是睡觉、美甲、吃一顿贵一点的饭,醒来以后不用先算今天能挣多少钱。
***后来又从门后撕下一张已经卷边的便利贴。
今年争取不加班到除夕。
可那年除夕,林见微还是在厂里待到晚上九点。
工友问她这么拼干什么,她笑着说:
“快自由了。”
那时候的她真心相信,只要债清了,生活就会重新开始。
沈砚记忆里的林见微,要么是大学里被他宠得娇气的样子,要么是生日那晚满手伤疤的样子。
中间这四年,她到底怎么哭、怎么熬,又怎么一点点把自己捡起来,他全都错过了。
他忽然想起七个月前那张照片。
当时他只看见她还站着、还能上班,于是放心地关掉聊天框。
他从来没问过,那天的盒饭是谁买的,也没问过她为什么蹲在门口吃。
原来“还能正常上班”这几个字,曾经让他心安理得了那么久。
沈砚把照片放回原处。
没敢带走。
凌晨五点四十,床头闹钟响了。
备注:
上班。
他下意识起身,沿着林见微每天走的路线出门。
六点五十,他站在船厂门口。
工人一批批刷卡进去,直到最后一班人都进完,他还站在那里。
像只要多等一分钟,林见微就会戴着焊帽从班车上跳下来,嫌他挡路。
可班车熄火。
司机锁门。
今天不会有人来上班了。
快递员就是这时候喊住他的。
“沈砚?”
寄件人:
林见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拆胶带时,手一直在抖。
大概以为她留下了一封信,或者哪怕一句:
我还爱你。
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沈砚用了四年的遗照。
下面一个新相框,还有便签。
本来生日以后就想扔。
用了四年,还是别浪费。
还给你。
以后活人归活人,死人归死人。
沈砚看了很久。
工厂上班铃响起。
所有人往里走。
他抱着自己的遗照,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