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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赶到医院时,抢救室已经空了。

护士递来遗物袋,里面是手机、工牌、钥匙和婚戒。

他一样都没接。

“她人呢?”

护士说已经送走。

沈砚像没听懂,只重复了一遍:

“她人呢?”

医生告诉他,林见微七个月前就应该停工住院。

他忽然安静下来。

七个月前,林见微的哥哥给他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蓝色工装,蹲在船厂门口吃盒饭。

沈砚当时放大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

还能正常上班就好。

那晚,他去了林见微的宿舍。

***把钥匙递给他时,顺口问:

“你就是小林那个死了好多年的老公?”

沈砚半天没接话。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

桌角贴着便签:

十五号还款。

抽屉里是四年来的工资条,每一张背面都写着:

本月已还。

最后一张只写了半句:

再坚持——

后面没有了。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沓拍立得。

刚学焊时,林见微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第一次独立完成整道焊缝时,她笑得很傻。

再往后翻,有一张和其他都不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挂着“优秀焊工”的牌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突然觉得,我好像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沈砚的手停在那里。

他直到这时才看见,林见微并不是四年都坐在原地等他。

她也挣扎着长出过新的生活。

会因为焊好一条缝开心,会和工友拍照,也曾真心觉得日子还能继续。

有个年轻女孩听说林见微死了,专门从外地赶回来。

她没骂沈砚,只翻出手机里一段视频。

画面里,林见微刚拿到优秀焊工,几个工友起哄让她请客。

她捂着口袋往后躲。

“奶茶不行,十块以下的随便点。”

所有人笑成一片。

镜头最后,她也笑了。

不是强撑,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就是很普通地开心。

沈砚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

女孩问:

“你以前见过她这样吗?”

他没回答。

女孩收起手机,又低声说:

“她还欠我们一顿火锅。”

“她说等债清了,要先请三天假。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第二天去做以前舍不得做的美甲,第三天什么都不安排,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到这里,女孩自己先红了眼。

“我们都笑她,三天假也值得计划半年。”

“她说当然值得。那是她不用欠任何人的三天。”

沈砚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林见微想象过债还完以后的生活。

不是多大的生活。

只是睡觉、美甲、吃一顿贵一点的饭,醒来以后不用先算今天能挣多少钱。

***后来又从门后撕下一张已经卷边的便利贴。

今年争取不加班到除夕。

可那年除夕,林见微还是在厂里待到晚上九点。

工友问她这么拼干什么,她笑着说:

“快自由了。”

那时候的她真心相信,只要债清了,生活就会重新开始。

沈砚记忆里的林见微,要么是大学里被他宠得娇气的样子,要么是生日那晚满手伤疤的样子。

中间这四年,她到底怎么哭、怎么熬,又怎么一点点把自己捡起来,他全都错过了。

他忽然想起七个月前那张照片。

当时他只看见她还站着、还能上班,于是放心地关掉聊天框。

他从来没问过,那天的盒饭是谁买的,也没问过她为什么蹲在门口吃。

原来“还能正常上班”这几个字,曾经让他心安理得了那么久。

沈砚把照片放回原处。

没敢带走。

凌晨五点四十,床头闹钟响了。

备注:

上班。

他下意识起身,沿着林见微每天走的路线出门。

六点五十,他站在船厂门口。

工人一批批刷卡进去,直到最后一班人都进完,他还站在那里。

像只要多等一分钟,林见微就会戴着焊帽从班车上跳下来,嫌他挡路。

可班车熄火。

司机锁门。

今天不会有人来上班了。

快递员就是这时候喊住他的。

“沈砚?”

寄件人:

林见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拆胶带时,手一直在抖。

大概以为她留下了一封信,或者哪怕一句:

我还爱你。

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沈砚用了四年的遗照。

下面一个新相框,还有便签。

本来生日以后就想扔。

用了四年,还是别浪费。

还给你。

以后活人归活人,死人归死人。

沈砚看了很久。

工厂上班铃响起。

所有人往里走。

他抱着自己的遗照,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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