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我一路狂奔,跑到杂院的时候,鞋已经跑丢了一只。
脚底被石子磨的鲜血淋漓,但我感觉不到痛。
杂院里一片狼藉。
我爹生前睡的那张破木床被掀翻在地,几个碗碎成了渣。
我二叔正骂骂咧咧的往外走,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云锦娘那个小**,嫁了霍家那么有钱,连个棺材本都不给她爹留!”
我冲上去,死死咬住他的胳膊。
二叔惨叫一声,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啊你!”
包袱掉在地上,散落出几件旧衣服。
我疯狂的在衣服里翻找,没有。
没有那把长命锁。
“锁呢?我爹的锁呢,”我揪住二叔的裤腿。
二叔一脚踹开我。
“什么破锁,早被沈家那小子抢走了。晦气!”
沈家那小子,是沈大夫的儿子,沈舟。
也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竹马。
我连滚带爬的跑到百草堂。
沈舟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了血的长命锁。
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
“锦娘,对不起。我没护住云伯伯的遗体,只抢下了这个。”
他把长命锁递给我。
锁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我二叔抢夺时弄坏的。
我把长命锁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我爹真的不在了。
“锦娘,跟我走吧,”沈舟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去江南,我安排了马车。离开霍廷,你才能活下去。”
我摇了摇头。
“我还有东西要拿。”
一张旧帕子,也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必须拿走,一点念想都不能留给霍廷。
我拿着长命锁,一步步走回霍家。
天已经快亮了。
我刚走进偏院,就看到霍廷站在满地碎玻璃前,脸色铁青。
看到我回来,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掐住我的肩膀。
“你跑哪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披着的外袍上,又看到我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
“那是谁的衣服?沈舟的?”
霍廷的眼睛瞬间充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云锦娘,你长本事了!大半夜跑出去私会野男人,还拿了什么赃物回来?”
他伸手就去抢我手里的长命锁。
我拼命护在怀里。
“别碰!这是我爹的遗物!”
“遗物,”霍廷冷笑一声,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指,把长命锁夺了过去。
“你爹那个老不死的还在百草堂喘气,哪来的遗物?”
“我看这是沈舟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玉儿从屋里走出来,捂着嘴惊呼。
“天呐,夫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爷对您这么好,您还要偷人?”
霍廷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举起那把长命锁,眼神冰冷的看着我。
“云锦娘,你不是爱钱吗?你不是离不开我吗?”
“现在拿着野男人的东西,是想跟我叫板?”
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手,觉得好累。
我没有扑上去抢,也没有哭喊。
我只是极度平静的看着他。
“霍廷,还给我,”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霍廷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你求我啊,”他咬着牙说,“你跪下来求我,我就还给你。”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求你了。”
“霍廷,我不爱你了。”
霍廷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死死盯着我,想要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寂静。
“你撒谎,”霍廷怒吼一声。
他猛的将手里的长命锁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长命锁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碎银和铜片溅了一地。
玉儿吓的尖叫了一声,躲到霍廷身后。
霍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似乎在等我崩溃,等我发疯。
但我没有。
我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银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滴在青石板上。
“怎么,不闹了,”霍廷冷笑着,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没有看他。
我把最后一块碎片收进袖口,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柴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霍廷在外面踹翻了花盆。
柴房里很暗。
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把长命锁的碎片用旧帕子仔细包好。
放妻书还妥帖的揣在怀里。
我没有行李,这十年,我什么都没攒下。
除了这身伤痕。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霍廷大概是去了正房,去安抚受惊的玉儿。
我坐在稻草堆上,等着天彻底黑透。
夜半更深,打更的梆子声响过三下。
我推开柴房的门。
管家和家丁都去前院歇息了,没人会防备一个连鞋都没有的女人。
我顺着白天砸破的窗户,再次翻出了院墙。
沈舟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迎上前,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扶上马车。
“走吧,去江南,”我说。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声响,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霍家的大门。
那扇门里,困了我十年。
现在,我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