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伯,姐姐的录取通知书在哪儿?”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这句话甩到了桌上。
大伯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伯母先开了口:“什么通知书?你姐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哪来的通知书?”
“师范的通知书,姐姐考上了师范,七月初就寄到家里了。”
我不知道具体日期。
但上一世,我在知春姐的语文课本夹页里看见过通知书的复印件,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定留了底。
大伯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种看法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看小孩,而是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安安,你听谁说的?”
“姐姐自己说的。”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柴棚里。”
大伯和大伯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伯母站起来收碗,声音不咸不淡。
“你姐什么都跟你说,她怎么不跟你说,她欠这个家多少钱?”
“她不欠你们的。”
“不欠?”大伯母把碗摔在灶台上。
“你爹死的时候,棺材钱是谁出的?**跑了以后,奶粉钱是谁出的?这十年你们姐妹俩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儿子嘴里省出来的?”
她越说越大声,像是在说给院墙外的人听。
村里的房子隔音差,说话稍微响一点,左邻右舍都听得见。
她在给大伯铺台阶。
让所有人都听见,陈家那两个孤女,是吃白食长大的。
我没接她的话。
我转头对大伯说:“通知书在哪儿?”
大伯慢慢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没有什么通知书。”
“有的。”
“安安。”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你姐骗你的,她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考什么师范?是她自己不想念了,大伯才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她要是不想去,我能按着她的头送过去?”
他说得太顺了。
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排练过。
饭后,我趁他们不注意,溜进了西边杂物房。
知春姐住过的那张小床还在,被褥卷成一团,枕头底下压着几本旧书。
我一本一本翻。
语文、数学、英语。
语文课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一半。
我把书翻到中间,一页一页摸过去。
在第六单元和第七单元之间,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是一张折叠过的纸。
我抽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展开。
不是录取通知书。
是一张手抄的副本。
知春姐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画地把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下来。
录取学校、专业、报到日期、学费明细。
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原件被大伯收走,我抄一份留着,万一以后有用。
日期是七月八号。
比大伯把她送走早了二十天。
她早就知道会出事。
她做好了准备。
可没有用。
手抄件没有公章,也没有编号,拿出去和白纸没区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不及把纸藏起来,大伯已经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
“大伯,那是姐姐的。”
他没理我。
他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
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被火光照得清楚,录取学校、专业、报到日期,一个字一个字地烧掉。
纸灰落在地上。
我扑过去抢,他只用一只手就把我挡开了。
纸烧完,他把最后一角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安安,大伯最后跟你说一次~”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我的肩骨被按得发疼。
“你姐的事,到此为止,再闹,你连学都别想上。”
他站起来,走了。
杂物房里全是烧纸的焦味。
我蹲在地上,把纸灰拢到一起,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
门口,大伯母探进头来,声调里带着笑意。
“安安,该洗脚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哦,对了,开学你就二年级了,好好念书,可别学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