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03
月底，苏老爷子打算带我离开江城沿江往上游走，
和我们一起同行的还有谢砚礼。
他的父亲和兄长还有我姐姐都选择了参军，临走时将他托付给了我们。
我们的包袱不多，银元被红绸裹着贴身放在衣服里，干粮、药物也仔细打包好。
“咚”，轻轻的一声传来，
我回头看恰好撞见苏老爷子将几个灵位小心收进包里。
沉闷的气氛蔓延开来，我低着头快速眨掉了眼中的泪水。
距离发现生病已有四个月，
幸运的是我也许是我心态够好，这病没有再发作，
临行前，我回头看着自己住了五年的家，心中满是不舍。
苏老爷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他心中的不舍比我更胜，
但这一次他却毫不犹豫提出要带我离开。
苏老爷子在江城住了大半辈子，这里是他的根，离开前一日我听到他在祠堂里跪着一下又一下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是我苏昀没本事没守住家族的根，竟还要背井离乡逃难。”
“可云峥他身子骨不好，还得了富贵病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陪我这个老头子死，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走无人照顾。”
“是我们苏家欠了他，列祖列宗在上，若是要怪罪就怪我吧。只求好好保佑他。”
老**对时事和战局的敏锐程度超出所有人想象，
苏棠走了，他便想保护我，我心中一酸：“爷爷，谢谢你。”
黄铜锁轻轻落下，这一次我告别了自己的家。
因着顾及我，苏老爷子早早买了船票，阴霾的天空上时不时有飞机低空飞过。
每当这个时候，匆匆而过的行人总会惶恐地找地方躲避，
那氛围感染了孩子，哪怕是几岁大的孩子也会下意识往角落躲。
看着孩子眼中的恐惧，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五年，
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和可怕。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我心头一跳，抬头去看便见江边果然有个人在水中沉浮。
岸上有人拿着长杆去救，可那人也不知是晕了还是害怕，竟一动也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苏老爷子将手中的包袱塞入我怀中，猛地跳下水！
“爷爷！”
浪花四溅，冬季的长江水看似平静，可暗涌和漩涡却多，
所幸老爷子平时没事便会冬泳锻炼身体的习惯，
直到苏老爷子将人救上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救我！”
被救的男人忽然低吼一声，我这才注意到这人看起来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
苏老爷子一怔随后怒斥：
“年纪轻轻想不开寻死，你对得起养你的爹妈吗！”
“这世道大把的人想活都没有机会，你活着却想找死！”
老人的眼中除了恨铁不成钢还有无尽的悲痛，我知道他想起了苏棠和死去的亲人。
“你懂什么！我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如果那天我不出去修桥就好了！如果那天我带她们一起走就好了！”
那男子忽然捂脸哭道：
“明明出门之前我家囡囡还说给我做了礼物，明明她们当时都在……”
“怎么会一夜之间都没了呢？”
旁人闻言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他是留洋回来的桥梁大师，从南京来的，原本是来帮忙修桥的，说要用这笔钱给自己媳妇买个镯子，给女儿买小洋裙。”
话说到这，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一怔看着这个捂脸痛哭的男人陷入沉默。
江边码头的人很多，人人都在等着船来离开，可这一刻所有人都为了这个人驻足。
“我只是想回家。”男人的声音沙哑，“回家……”
我看着这条奔腾不息的长江，只觉得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他才选择跳江。
此时的南京已经被彻底封锁，但顺着江一路往下，就能到南京，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我深吸了一口气，半蹲在他面前：
“我知道所有的劝解在你看来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我的妻子也刚刚去世了，她是南京的驻守军医，我们结婚三年，今年才刚刚打算要个孩子。”
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想请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去世的人，也为了其他还活着的人。”
“我听说你是桥梁大师，等以后战乱结束人民安宁了，**肯定很需要你。”
我伸手指着那宽阔的江面道：“你看那里，也许以后我们可以在那里修一座大桥连接两岸。”
“那怎么可能！这是长江，你知道它多宽，冲击力多大吗！”
那男人下意识反驳，我却只温声道：“光绪三十二年的时候，就有人提议修建长江大桥，那会外敌说帮忙修要一百七十万两黄金，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既然他们有这个技术，我们不断去学习努力肯定也可以的。”
我的声音很温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座宏伟的墙梁。
“它下面供火车通过，上面可以走车，甚至两边还可以供人走。”
“这样的话不管是出行往来还是运物资都会很方便。”
“我听说你也是留洋回来的，你看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强大，可你觉得我们会一辈子都这么弱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