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父王终于冲进了宫门。
他甚至忘了昭宁还站在粮车上。
大皇兄与二皇兄紧随其后，谢明庭却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长街上的百姓没有再跪。
他们抱着粮袋，沉默地跟在后面。
祖庙的门敞开着。
五具尸身被宫人并排安置在祭台前。
母后躺在最中间。
她满头白发，双手交叠在腹前，掌心仍留着被阵纹割开的伤口。
大皇兄脚步一顿。
他像是突然不会走路了。
“母后？”
无人回应。
他跪到母后身边，握住她的手。
“儿臣回来了。”
“您不是最生气儿臣在外贪杯吗？儿臣昨夜饮了许多酒，您起来罚我。”
母后的手垂落下去，撞在祭台边缘。
发出轻轻一声响。
大皇兄慌忙接住。
他**母后冰冷的手，一遍遍往掌心呵气。
“这里太冷了。”
“来人，添炭。”
宫人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动。
二皇兄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二皇嫂闭着眼，鬓边还簪着他前年送的玉兰钗。
那支钗断了一半。
他出城前与她争吵，说她只会用些不值钱的东西邀宠，随手便将玉钗摔在地上。
她后来捡了回来。
直到死，也没有舍得扔。
二皇兄伸手去碰那支断钗，手却抖得厉害。
“她最怕疼。”
“是谁把她的手割成这样的？”
老祭司低声道：“祈谷阵需献尽全身血气。”
“阵开之后，先白发，再失血，最后五脏衰竭。”
“整个过程，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足够她们等来任何一个人的援兵。
可父王下令射落了信鸽。
大皇兄拦下了密道求援的人。
二皇兄赞成把粮继续扣在城外。
谢明庭则说，我总能想出办法。
我们确实想出了办法。
只是代价是五条命。
父王走到母后身前，抬手替她理好白发。
“她不会舍得死。”
“她答应过孤，要陪孤去看北境初雪。”
老祭司没有回答。
父王忽然发怒，一把掀翻祭台上的香炉。
“你们都是废物！”
“王后要入阵，为何不拦着？”
老祭司被香灰呛得咳嗽。
“臣拦过。”
“臣告诉娘娘，只要城外的粮能在天亮前进城，便不必献祭。”
“娘娘让人送出十二封信，派了三队人马。”
“可一个回信都没有。”
父王僵在原地。
昨日禁军统领的话，再一次响在耳边。
十二只信鸽，皆已射下。
三队宫人，也被他们拦回去了。
谢明庭没有听他们说话。
他从进门起，眼里便只剩下我。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将我抱进怀里。
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他摸了摸我的脸，又探我的鼻息，最后去按我的脉搏。
什么都没有。
“阿芜。”
他唤了我一声。
语气平静得像从前催我起床。
“别闹了。”
“南山的梅快开了，我答应陪你去看。”
他等了许久。
见我不应，他竟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你不是最守信用吗？”
“睁开眼，我便带你去。”
我站在他面前，轻声道：“谢明庭，我不想去了。”
他听不见。
昭宁姗姗来迟。
她站在祖庙门口，看到五具尸身时，脸色也白了一瞬。
可很快，她便道：“说不定只是服了闭息药。”
“烟芜为了抢我的功劳，连丧钟都敢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谢明庭骤然回头。
那目光太冷，昭宁下意识退了一步。
父王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传遍天下名医。”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们救醒。”
太医院院正跪伏在地。
“王上，尸身已经凉透，回天乏术。”
父王一脚踹在他胸口。
“治不好，孤便诛你九族！”
太医被拖下去时，阿福捧来一个木匣。
“这是娘娘们入阵前留下的东西。”
里面放着五封遗书。
父王抓起母后那封，刚拆开，便掉出十二片被烧焦的纸角。
每一片上，都沾着禁军箭头留下的黑灰。
母后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城外若有人活着，求你们送粮进来。”
父王盯着那行字，忽然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谢明庭怀中的我，右手食指竟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