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艾莉薇娅靠在断墙上，一动也动不了。四周的人声又合拢过来，火把的光一圈一圈圈向她，越圈越紧。枪还插在她胸口，那截暗紫的铁，在火把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想，这样也好。
至少她把他们送走了。那份从神界带来的名单，她从怀里慢慢摸出来，指尖沾着血，一寸一寸地摸着那些名字。凯南，维克，还有后面几个，她一个、一个地数。
一个都没有少。
这一下，她彻底软了下来，整个人顺着断墙，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坐进了泥里。
枪还架在胸口，可她竟觉得，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她撑了这么久，也只是想把这几个人，送回去。
这样想着，她甚至觉得，胸口那杆枪，好像反倒让她安心了一些。
至少，痛是实实在在的。她终于不用再瞒着谁，不用再装那个晨星。这一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好像随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来，连在将军面前，都硬撑着不肯露一点破绽。
换药，她自己来。低烧，她自己扛。圣光散了，她就趁着没人，躲在营帐后头，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掌心出血，才勉强不叫旁人看出异样。
她怕的，从来不是疼。
是旁人知道，晨星，早就不亮了。
可她还是撑了过来。
撑到今日，撑到这一剑，撑到把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不落地，送进那道光里。这一年，她熬了千百个夜，落了一身的伤，到底，还是做成了这一件事。
就为这一件事，她也算，没白来这魔界一趟。
可笑着笑着，两行东西就从眼角滚了下去，一路烫过她的脸，落进泥里。
她这才发觉，自己还是会哭的。
这一年，她以为自己把眼泪都流干了。从找不到他的那天起，从认定他死在魔潮里的那天起，她就再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将军说，晨星不会哭。神界的眼睛都看着她，她不能哭。
如今，在这满营的火把底下，在这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她反倒哭了出来。
面具人走到艾莉薇娅面前。
他没有立刻拔枪。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刚才她看他那么久。他的胸口起伏着，喘得很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隔着那张黑铁面具，艾莉薇娅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面具的目孔里两团跳动的火。
那火里，全是怒，全是恨。
他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刀入鞘的声音。
黑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高高的眉骨，鼻梁上一道旧白的痕，深棕近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火光在睫毛的影子里跳，手背上有茧，有疤，在紫金色的火光里泛着黑色。
这张脸没有变，好像瘦了一点，眼睛底下多了一圈青影，可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这张脸，艾莉薇娅用三十天记熟，用了一年去寻找。
艾莉薇娅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那颗被枪钉住的心，这一瞬漏得更狠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块冰，出不来声。
“……林……恩……？”
艾莉薇娅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流了出去。不止是血。还有一些被她视作命的东西，正在往下坠，落进脚边的泥里。
“我不叫林恩。”林恩说，“我叫烬。”
烬。
那个名字，艾莉薇娅听过几百遍。军报里，溃兵的嘴里，**会议上将军们的咒骂里。原来如此。原来她以为两个人互相欠着命，原来她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