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晓婉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儿慌乱。
陈远低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正要往下寻她的额角。
“小叔……”
小妞的声音突然从炕那头响起来,迷迷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小叔,我渴……”
陈远的手嗖地一下从林晓婉腰上收了回来,整个人跟弹簧似的往后弹了半尺,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胸口,闭上眼,呼吸放得又长又匀,装得跟熟睡了似的。
林晓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捂住嘴,肩膀抖了起来。
“小叔?”
小妞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在黑漆漆的屋里张望。
林晓婉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憋回去的笑意:“你小叔睡着了,婶婶给你倒水。”
她起身摸到灶台上那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热的雪水端到炕边,扶着小妞的后脑勺喂了两口。
小妞咕咚咕咚喝完,吧嗒了两下嘴:“小叔打野鸡了?”
“打了,明天给你炖鸡吃。”
小妞打了个哈欠,倒头又睡过去了,嘴里还在嘟囔:“明天有野鸡吃了,小叔打野鸡,婶婶炖鸡吃……”
林晓婉把碗放下,重新爬上炕。
这回她没有缩到墙根去,而是挨着陈远躺下来,侧着身子面对他,在极暗的光线里,她能看见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他还在装睡,可眼皮下面的眼珠子微微动着,显然醒着。
她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促狭的笑意:“装得还挺像。”
陈远眼皮跳了一下,没睁眼。
林晓婉凑近他耳边,说话的气流喷在他耳廓上,酥**麻的:“这下好了,有小妞在,你甭想占我便宜。”
她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耳根腾地烧起来,赶紧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背过身去之后,能感觉到陈远的身子慢慢从僵硬里松了下来,然后他的一只胳膊又悄无声息地搭了上来,隔着被子圈在她腰上,不紧不松,就那么搭着,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林晓婉没动。
黑暗中,她咬着下唇,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弯度。
炕上静悄悄的,小妞在梦里吧唧嘴,陈远的呼吸从她头顶传下来,匀匀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她闭上眼睛,被那只搭在腰间的胳膊圈着,明明隔了一层被子,却觉得比什么都暖和。
这个男人不讲道理。
明明才认识一天,明明村里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懒汉、没出息、活不过这个冬天,可他今天打了兔子、给她炖肉、又冒雪进山砍柴抓鸡,回来的时候浑身冻得硬邦邦的,还在她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
他把小妞接过来的时候,蹲在门口抱着那孩子的模样,让她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揉了一把。
林晓婉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脸蛋烫得像刚出锅的窝窝头。
她想,这个人哪里懒了,分明是全天下最能干的人。
她想,村里那些人眼睛都瞎了。
她又想,他刚才搂着她的时候,手掌那么烫……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陈远等她呼吸均匀了,才慢慢睁开眼。
天眼术的感知里,林晓婉整个人蜷在他臂弯中,眉眼舒展,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下来。
小妞的体温从炕梢那边传过来,暖融融的一小团。
他把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往里收了收,隔着被子将她拢得更近些。
北风还在外头呜呜地叫着,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但这铺炕上挤着的三个人,谁都不冷了。
陈远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心想,这日子真***好。
天刚蒙蒙亮,陈远就被灶膛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晓婉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前烧火,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浓郁的鸡肉香味顺着锅盖缝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小妞也醒了,裹着棉被坐在炕上,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婶婶,鸡炖好了没?”
“快了快了,再焖一会儿更烂乎。”
林晓婉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鸡腿,又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盐,从灶台底下摸出昨天剩的半碗兔肉汤倒进去搅了搅。
她干这些活的时候手脚麻利得很,跟昨天刚来时的拘谨样子判若两人。
陈远靠在炕头看她忙活,心里头热热乎乎的。
这女人现在虽然还是瘦得让人心疼,但脸上至少有了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惨白惨白的。
她挽着袖子露出来的小臂细得跟麻杆似的,可抡起锅铲来倒是带劲儿。
“看啥呢?”
林晓婉一回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搅汤。
陈远正要说话,院墙那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抬眼一瞅,天眼术感知里,隔壁王家的墙头上冒出来一颗圆溜溜的脑袋,那是王老三,四十来岁的汉子,两只手扒着墙头,脖子伸得老长,鼻子一抽一抽地朝着他家灶台方向使劲嗅。
“哎哟我的娘诶。”
王老三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真炖鸡了?这大清早的,满村都是肉味儿!”
紧接着王老三身后又挤上来一颗脑袋,是他媳妇李翠花,一边拍她男人的后背一边嚷嚷:“你让开点让我看看,真有鸡?昨天兔子今天鸡,陈远这小子是撞了哪门子大运?”
两口子叠罗汉似的趴在墙头上,四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陈远家院子里瞄。
这时候隔壁再隔壁的赵家院子里也传来动静,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老王你趴人家墙头瞅啥呢?害不害臊?”
“赵家嫂子,你不也扒着窗户呢吗?你当我没看见?”
“我那是晾衣裳!谁跟你似的跟个贼似的……”
陈远听着外头闹哄哄的,也不生气,只是朝墙头那边扬了扬下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王哥,李嫂,大清早的有事?”
王老三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赶紧缩了脖子,干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就是你家这肉香飘得实在是,嘿嘿,远哥儿你好本事啊!”
说完两口子就缩下去了,可院墙那边还隐隐约约传来李翠花的嘀咕声:“你说这懒汉咋突然就开窍了?那天兔子,今儿又鸡,莫不是山神爷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