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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才过,金陵城便落了第一场鹅毛雪。

半夜被寒风吹醒。

我裹上棉衣,捧着浆糊,借着月光粘补窗纸。

裴渊便是这时候来的。

打开门时,我怔了半瞬。

自打离开裴府,我便再没见过他。

以为他不会来了。

他却巴巴地迎着风雪,敲响了我家的木门。

他取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霜雪,轻轻披在我肩头。

又摆摆手,身后的马车里下来几个人。

护院押着姜澜,乳母抱着正儿。

几个月没见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从乳母手里抢过襁褓的。

正儿壮实了不少,裴渊养得很好。

小脸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没被风雪冻着。

我解开棉衣,把他裹进怀里。

他咿呀两声。

在我胸口拱了拱,又睡沉了。

裴渊自顾自走进去,拿起我窗台上的浆糊。

三两下,便将豁口补好了。

护院将五花大绑的姜澜扔在雪地里,从后头那辆马车搬出两筐银丝炭。

一块接一块,填进了我冷透的炉子里。

火光倏地燃起,照得我眼眶发烫。

“还有这个。”

裴渊从怀里摸出几包油纸裹好的药材,轻轻搁在桌上。

“你生下正儿后,一直没好好养过身子。这是产后调养的补药,你记得煎来喝。”

我怔了怔,鬼使神差拆开来看。

越看越眼熟。

这药材,与王婆子老家偏方的分毫不差。

我攥着药方,没说话。

“那天姜澜碰巧回家,在影壁后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一时怕起来,便扭头跑了。”

裴渊又接着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命人搜寻。直到昨日,才走水路将人从江浙抓回来。”

他冲护院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将姜澜丢到了我面前。

“前世她对不住你,今生该由你亲自惩处她。”

姜澜嘴巴被堵住,仍在雪地里哭着求饶。

呜咽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竟泛不起一丝波澜。

死过一次。

爱恨对我而言,都太累了。

我从炭炉中取了块烧得最红的。

手一抬,按在了姜澜脸上。

皮肉焦臭味伴随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在深夜院落四散开来。

她抽搐了几下,便昏死过去。

裴渊挥挥手,冷着脸开口,“把人带下去,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

他又转过头,伸手**正儿的脸。

我下意识侧开身,后退两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悻悻收了回去。

“你别怕,我今天是来把正儿还给你的。”

我一怔。

“正儿是你生的,我不忍叫你们骨肉分离…这也是我唯一能补偿给你的了。”

听罢他的话,我紧绷的神经才松了松。

“谢谢。”

“谢谢你的银丝炭,也谢谢你帮我补窗户。”

空气滞了半瞬。

耳旁只剩落雪的扑簌声。

再开口时,裴渊的喉咙像被火炭烫过,嘶哑得不像话。

“这数月来,你靠什么营生?”

“爹娘死时,还留下了几间铺子。”

我轻笑了声,“我租出去了两户,剩的那间打算做糕点铺。”

“你手巧,做的糕点总是好吃的。”

前世我做了多少糕点讨好裴渊,几乎都被他一手掀翻。

绿豆酥,桂花糕,枣泥饼。

他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他是想吃也吃不到了。

裴渊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我面前。

我推回去。

“你能把正儿还给我已经很好,我不要你的钱。”

他没接。

“不是给你的,是给正儿补身体的。”

“孩子还小,用不着这些。”

“那就当我在你糕点铺存的账。”

裴渊扯起嘴角,笑了。

“往后我去吃霸王餐,你别赶我走便是。”

我想了想,没再拒绝。

正儿却被谈话声吵醒,哇哇哭了起来。

裴渊怔怔缓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还要上朝便不久留了。你带正儿去睡吧!”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他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屋里,正儿已重新睡熟。

我拿起那包银子,拆开一看。

最上面躺着一根用银丝重新接好的狼毫笔。

裂处被细密地箍紧,打磨得光滑温润。

记得少时在青穰镇,裴渊刚学会刻字不久。

便兴冲冲地削了两根竹笔。

阿妹手快,抢了带莲花纹的那支。

哄着裴渊刻上她的名字。

剩下这支光秃秃的,他不好意思地塞给我。

说等开春了,再给我刻一朵顶好看的梅花。

后来,他跟了学塾的夫子寒窗苦读。

闲时便教孩童识字,攒下钱却先给阿妹买了银簪。

梅花的事,便再没人提过。

我用指尖摩挲笔身。

却在靠近尾端处,触到几道细细的刻痕。

就着烛火一看,竟是“钰”字。

刀工尚浅,像是新刻上去的。

前世在裴府,我曾用这支笔临他书案上的字帖。

他见了。

便冷笑着说我丑人多作怪。

后来,我再没当着他的面写过字。

可每个深夜,我还是会蘸着清水在青砖上写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了那么多年。

如今这支笔上,终于有了我的名字。

可我心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密了。

我把笔收进妆*最底层,和那纸绝婚书放在一处。

瑞雪兆丰年。

明年定会是个好年。

糕点铺快要开张,明天我也得张罗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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