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深秋才过,金陵城便落了第一场鹅毛雪。
半夜被寒风吹醒。
我裹上棉衣,捧着浆糊,借着月光粘补窗纸。
裴渊便是这时候来的。
打开门时,我怔了半瞬。
自打离开裴府,我便再没见过他。
以为他不会来了。
他却巴巴地迎着风雪,敲响了我家的木门。
他取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霜雪,轻轻披在我肩头。
又摆摆手,身后的马车里下来几个人。
护院押着姜澜,乳母抱着正儿。
几个月没见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从乳母手里抢过襁褓的。
正儿壮实了不少,裴渊养得很好。
小脸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没被风雪冻着。
我解开棉衣,把他裹进怀里。
他咿呀两声。
在我胸口拱了拱,又睡沉了。
裴渊自顾自走进去,拿起我窗台上的浆糊。
三两下,便将豁口补好了。
护院将五花大绑的姜澜扔在雪地里,从后头那辆马车搬出两筐银丝炭。
一块接一块,填进了我冷透的炉子里。
火光倏地燃起,照得我眼眶发烫。
“还有这个。”
裴渊从怀里摸出几包油纸裹好的药材,轻轻搁在桌上。
“你生下正儿后,一直没好好养过身子。这是产后调养的补药,你记得煎来喝。”
我怔了怔,鬼使神差拆开来看。
越看越眼熟。
这药材,与王婆子老家偏方的分毫不差。
我攥着药方,没说话。
“那天姜澜碰巧回家,在影壁后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一时怕起来,便扭头跑了。”
裴渊又接着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命人搜寻。直到昨日,才走水路将人从江浙抓回来。”
他冲护院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将姜澜丢到了我面前。
“前世她对不住你,今生该由你亲自惩处她。”
姜澜嘴巴被堵住,仍在雪地里哭着求饶。
呜咽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竟泛不起一丝波澜。
死过一次。
爱恨对我而言,都太累了。
我从炭炉中取了块烧得最红的。
手一抬,按在了姜澜脸上。
皮肉焦臭味伴随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在深夜院落四散开来。
她抽搐了几下,便昏死过去。
裴渊挥挥手,冷着脸开口,“把人带下去,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
他又转过头,伸手**正儿的脸。
我下意识侧开身,后退两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悻悻收了回去。
“你别怕,我今天是来把正儿还给你的。”
我一怔。
“正儿是你生的,我不忍叫你们骨肉分离…这也是我唯一能补偿给你的了。”
听罢他的话,我紧绷的神经才松了松。
“谢谢。”
“谢谢你的银丝炭,也谢谢你帮我补窗户。”
空气滞了半瞬。
耳旁只剩落雪的扑簌声。
再开口时,裴渊的喉咙像被火炭烫过,嘶哑得不像话。
“这数月来,你靠什么营生?”
“爹娘死时,还留下了几间铺子。”
我轻笑了声,“我租出去了两户,剩的那间打算做糕点铺。”
“你手巧,做的糕点总是好吃的。”
前世我做了多少糕点讨好裴渊,几乎都被他一手掀翻。
绿豆酥,桂花糕,枣泥饼。
他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他是想吃也吃不到了。
裴渊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我面前。
我推回去。
“你能把正儿还给我已经很好,我不要你的钱。”
他没接。
“不是给你的,是给正儿补身体的。”
“孩子还小,用不着这些。”
“那就当我在你糕点铺存的账。”
裴渊扯起嘴角,笑了。
“往后我去吃霸王餐,你别赶我走便是。”
我想了想,没再拒绝。
正儿却被谈话声吵醒,哇哇哭了起来。
裴渊怔怔缓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还要上朝便不久留了。你带正儿去睡吧!”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他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屋里,正儿已重新睡熟。
我拿起那包银子,拆开一看。
最上面躺着一根用银丝重新接好的狼毫笔。
裂处被细密地箍紧,打磨得光滑温润。
记得少时在青穰镇,裴渊刚学会刻字不久。
便兴冲冲地削了两根竹笔。
阿妹手快,抢了带莲花纹的那支。
哄着裴渊刻上她的名字。
剩下这支光秃秃的,他不好意思地塞给我。
说等开春了,再给我刻一朵顶好看的梅花。
后来,他跟了学塾的夫子寒窗苦读。
闲时便教孩童识字,攒下钱却先给阿妹买了银簪。
梅花的事,便再没人提过。
我用指尖摩挲笔身。
却在靠近尾端处,触到几道细细的刻痕。
就着烛火一看,竟是“钰”字。
刀工尚浅,像是新刻上去的。
前世在裴府,我曾用这支笔临他书案上的字帖。
他见了。
便冷笑着说我丑人多作怪。
后来,我再没当着他的面写过字。
可每个深夜,我还是会蘸着清水在青砖上写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了那么多年。
如今这支笔上,终于有了我的名字。
可我心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密了。
我把笔收进妆*最底层,和那纸绝婚书放在一处。
瑞雪兆丰年。
明年定会是个好年。
糕点铺快要开张,明天我也得张罗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