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裴渊冲将过来,一把攥住了我微抖的拳头。
“你疯了吗沈钰?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帮你塑的新容!”
他力道太大。
指节几乎要嵌进我的腕骨里。
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裴渊的衣袖。
“可那不是我自己的脸。”
我低头看了眼满手鲜血,指缝黏腻。
像极了从火场里爬出来时。
一样的满手是血。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背上奄奄一息阿妹的。
“其实我本想变回原来那样的,可火烧实在太疼。”
我低笑了声,“七岁那年救阿妹出火场的痛苦,我不想再体会一次。”
裴渊脸色一僵。
“什么?你的疤是…”
“阿妹没告诉你吗?”
我微微抬眸,“也是。她一门心思要抢走你,自然不会说我半点好。”
爹娘起初对我也是愧疚的,想尽办法补偿。
每日煎药涂膏,夜里搂着我掉眼泪。
可日子久了,镇上指点的声音多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就变了。
带疤的女儿嫁不出去,还要连累阿妹找不到好夫家。
渐渐地,我便成了家中最见不得光的那个人。
阿妹也聪明,从不向外人提起我救她的事。
只说是她自己命大,逃出来的。
裴渊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小渔她…抢走我,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救回来的。”
“不可能。”
他下意识摇头,“我睁开眼看见的分明是小渔。”
“那年腊月十八,芦苇荡结着薄冰。”
我缓缓道来,“你穿着件靛青的破棉袄,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
“你浑身烧得滚烫,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裴渊,是逃荒来的。”
裴渊脸色白了白。
这场景,与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这…也许是小渔告诉你的。”
我笑了。
“我背你回家时,你的手蹭过我的脸颊。”
话音未落,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珠惊颤。
那段他拼命遗忘的回忆,终究还是扑了回来。
他不是没起过疑心。
可睁开眼,看见小渔那张白玉无瑕的脸时,他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宁愿相信。
他怕沈钰挟恩求报,更怕承认自己认错了人。
我默默抬眼。
裴渊脸上写满被看穿的窘迫。
原来他都记得。
只是在我和阿妹之间,做了正常男子会做的选择。
袖底的拳攥了又攥。
裴渊终是从怀里摸出纸包。
摊开,绿豆酥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善言辞,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
“正儿想你了。”
“澜澜终归不是他亲娘,乳母的奶他也吃不惯…你跟我回府看看吧,好吗?”
他声音低下来。
尾音带着点谨慎的小心。
仿若那年芦苇荡里,他拽着我的衣角求我救命。
我还是没忍心,跟裴渊回了府。
正儿蜷在襁褓里,哭得小脸发紫。
我解开衣襟,喂了几口奶。
他咂着小嘴,很快便睡沉了。
我用旧衣服连夜缝了小枕,放到他怀里。
又叮嘱乳母注意饮食。
每日午后抱正儿在花园里玩会,免得他半夜啼哭。
乳母应了。
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裴渊就立在那里,不进不退,不言不语。
做完这些,我俯身吻了吻正儿的额头。
小东西似有所感。
在梦里瘪了瘪嘴。
前世这个时候,正儿已被姜澜夺了去。
我连抱他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躲在院外听他的哭声。
今生,总算亲手喂了他一回。
转身要走,却被裴渊失声叫住。
“正儿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你真舍得吗?”
“不舍得。”
我脚步顿了顿,“但更不想被困死在这座高墙里。”
“他就那么好?值得你抛夫弃子?”
我没说话,抬腿要走。
他三两步冲上来拦住我,语气稍稍放软了些。
“我会驱他出金陵,保证不伤他性命。”
“沈钰,你告诉我他是谁,好吗?”
弯了脊背,几乎是在求我。
我从未见过裴渊姿态放得这般低。
与前世遣我去庄子时的冷峻,截然不同。
我叹了口气。
“裴渊,从头到尾就没有奸夫。”
“你派出去的人什么也不会查到,别白费力气了。”
裴渊怔住。
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奸夫,你为何铁了心与我绝婚?”
穿堂风掠过影壁,吹得廊下灯笼来回摇晃。
我抬眼笑了。
“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前世凄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