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秤盒


秤盒是木头的,长条,比手臂长一点。婆婆当年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盒盖有一道裂,用麻线缠过两圈。

那两圈麻线,我换过三回。最后一回是去年冬天。

我先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才在饭桌前坐下来,开了灯。灯是白的,瓦数小,照得桌面发青。

盒子里除了秤,还有几样零碎:一小卷铜丝,半截油石,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都是婆婆的东西,这些年我一样都没扔。

我把两截秤杆拿出来,把旧报纸掀开。

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过三次,边毛了。

展开来,是一张收条。蓝黑墨水,字迹歪,写得急,下面按着一个拇指印,印泥已经发褐。

“今收到叶六交来货款捌仟肆佰元整,用于代收海鲜预付款。”

落款:邱阿宝。日期:二〇〇五年四月十二日。

我坐着没动,看了很久。

二〇〇五年,我进沈家第二年。那年开渔,阿宝在沈家帮忙,收货、记账、跑码头。他跟我说,叶六这笔钱先记在你名下,回头我拿钱来换。我把条子拿给婆婆看。

婆婆说,收好了,就夹在秤盒里。

她说:“秤盒最稳当,没人翻。”

她又说了一句:“这个人早晚要回来。”

后来阿宝走了。第二天早上,叶六蹲在码头上等了一整天,从早等到天黑,一艘船都没靠过去。他手里攥着一张写着船号的纸条,纸条被他攥烂了。

婆婆没提这张条子。我也没提。

我没提,是因为那时候沈家的债刚还完。我不想让人指着我们家说,当年在沈家吃过饭的人,是个骗子。

我把这张纸举到灯下。纸上有两处旧水痕,一处把“捌仟肆佰”的“肆”字洇开了。

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我翻过秤盒多少回——给秤上油,换麻线,看一眼刀痕还够不够——我从来没有掀开过那张报纸。那时候我以为,有些东西掀开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在灯下坐到了后半夜。

想到叶六家那栋卖了的老屋,是**那辈砌的,青砖,门框上有雕花。想到他老伴走的那年冬天,镇上人都去帮过忙,我也去了。那天雪下得很大,抬棺的人脚底打滑。

灯下我看得见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在这间库房门口搬过多少筐、数过多少张钞票,我记不清了。

可这张纸,它在这盒子里躺了二十一年,躺得比我安稳。

我四十一年,没做过什么狠事。

我把条子对折,放回原来的折痕里,又把铜丝、油石、老花镜一样一样放回盒中,扣上盖,抱回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风把窗子刮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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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秤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