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五行
九月二十一号,周一。上班路上,我把本子里的头一行拍了下来,发给我舅。
照片上那行字是:2004年,给爹,八千,铺面钱。
一整天,他没回。
晚上,我又发了一条:“本子里不止这一行。想看,来找我。”
我妈记下这些的时候,我还小。这些事,当年的我,一概不知道。
我不是发给我舅**。我发给我舅。有些账,得先让当年在场的人看见。
第二天,周二。我下班到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舅妈在前头,我舅跟在后头。舅**脸,是铁青的。
“宋晚!你给你舅发那照片,是什么意思!”
舅妈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冲我晃。是我发给我舅那张照片,被打印出来了。
对门的人家开门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
“进屋说吧。外头站着,更难看。”
进了屋,我把本子摊在桌上。
“你们不是要话吗。今天,当着面,一页一页看。”
我从有账的那一页开始翻。
2004年,给爹,八千,铺面钱。
2005年,同上。2006年,同上。
我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也不慢。每一行,都让她看清楚。
她一开始还嘴硬,说记流水账谁不会。翻到第八行,她不吭声了。
一行,一年。整整十五行。
舅**脸,一行比一行难看。再翻两行,她伸手来抢。
我把本子往回一收:“急什么。后头还有一页。”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中间翻到活计页,我停了一下。早年间一套嫁衣三百八,后来涨到一千二。一行一行,都是她自己的字。
我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那页的头上,是日期:2018年11月20号。
底下是她的字:
“爹说:铺面给月兰,楼上给建富。”
我舅站的位置,正好看见那页字。他看见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静了半天。
“自己记的账,算什么证据!”舅**声音劈了,“死无对证的事,你想拿来讹谁!**临走写的字,死人开不了口,你上哪儿讲理去!”
“我不讲理。”我说,“我讲账。”
我没看舅妈。我看的是我舅。
他从进屋起就没坐下。这会儿,他背过身去,看窗台。
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等他转身。等了有一分钟。他没转。
“有活的证。”我把本子收起来,“时候到了,我自己叫。”
我舅妈盯着我手里的本子,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舅妈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话传得快。到周三,半条街都在说:宋家的外甥女,拿个破本子,回来讹她舅家了。
后头还跟一句:听说张口就要一半家产。
我听着都新鲜。
周三下午,店长把我叫到库房,话说得很客气:“晚晚,家里的事,要不先处理处理?”
“不用。我耽误不了活。”
“那行。”他拍拍我肩膀,“店里下个月要接两单大的,你手上稳,别分心。”
“知道。”
下班,我坐车到老庙街口,下来站了一会儿。
十七号的灯箱亮着,朱红一片。
证人,我自己挑日子叫。
我把手**兜里,摸到本子的硬壳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我没上。我想走一走。
风有点凉了。街口的铺子,摆出了月饼。中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