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笔账
签字的限期，给到了周五。
那几天，我把本子从头看到了尾。
我**字小，一笔一划。她记账跟做活一个样：年月，人名，数目。哪年的活计好，哪年的不好，她只在字缝里带一笔。
我翻到了里头的十五行。
一行，一年。从2004年，到2018年。
每一年，都是同一句话：给爹，八千，铺面钱。
最后那几年，字有点抖。
有些数字，我看了三遍，才敢认。
去之前，我把本子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哪一页是什么，我记在心里。
本子装在最里头的兜里，拉锁拉了两遍。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周五，我给舅妈回信：“字我不签。周日过去，当面说。”
周日，九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十七号的楼上。
饭桌上摆着一桌子菜，谁也没动筷子。
我舅给我倒了杯水，搁在我手边。他没看我。
他坐在靠窗那头。表姐挨着我舅妈，外婆坐在我旁边。
我外婆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凉的。
舅妈先开的口，语气还算平：“想好了？字呢？”
“我今天来，不是说字的事。”
“那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上去了，“宋晚，我先把话撂这儿。**走得早，这房子是你外公的。这六年，谁在里里外外地守着？我！你在哪儿呢？”
“你一个月来几趟？你外婆谁伺候？你表姐多大了，婚事逼到眼皮子底下了，你管过吗？”
表姐拉她：“妈，你好好说。晚晚，我妈她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我舅说了句：“少说两句。”
“你也闭嘴！”舅妈白他一眼，转过头来，“晚晚，你自己想想。**是出门的闺女。行，她的铺子，我们念她的情。可这房姓宋！你姓宋，你是闺女家的孩子，隔了一层了！外公的东西，轮得到你一个外孙女伸手？”
她说这句的时候，拿眼睛去瞟我舅。我舅看着窗外。
“再说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六年你不来。评估八十六万刚下来，你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舅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有电动车过，铃声一响。
他没说话。
外婆张嘴想说什么。
“妈，您先吃药。”舅妈一句话把外婆截住。
外婆的嘴，抿上了。
“我把话给你说明白。”舅妈往前一推筷子，“签了那张条，三万块，今天就拿钱。往后你走你的路。”
“不签也行。外头人怎么说你，白眼狼也好，什么也好，别怪舅家！”
表姐在旁边小声说：“晚晚，签了吧。三万，不少了。”
我看了表姐一眼：“表姐，内衬上绣名字的规矩，我妈教过你吧？”
她别过脸去，没答。
我妈教过她半年针线。后来她自己不去了，说眼花。
我不跟她吵。我进门之前就想好了，今天不吵。
我把我**册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手掌按在封面上。一页没翻。
“我不想要铺子。我也没要过。”
“我就问一件事。”
“2004年到2018年，我妈每年往这个家交八千。交了十五年。”
“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舅妈，您心里比我清楚。”
“今天我不问别的。我就问一句：这笔账，认，还是不认。”
饭桌上，没人说话。
我舅的手指，在桌布底下动了一下。就一下。
楼上静得很，厨房里，冰箱嗡嗡地响。
窗外有辆车在倒库，提示音一遍，又一遍。
舅妈手里那杯茶，凉了也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