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合同
老周把纸摊开。八张，每张一行日期、一行数量、一行单价。
他把八张单子按年份排开，从二〇一八年排到二〇二五年。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放在最上面——今年三月的预收条，写着七万二。
他说，二〇一八年起，这片园的果子我一年收一回。头一年两万七千斤，去年二十万斤。每一张单子上，乙方签的都是林见秋。
他说，去年九月，我在她的仓里结的账，二十四万，转账。
他说，今年我给的连电话都不是，是定金。三成，七万二。钱十号就打了。
舅舅说，打给谁了？
老周说，你说打给谁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举到桌上，往后划了一页。转账记录上，收款人那一栏三个字：林见秋。
舅妈说，这是她的卡。
老周说，卡是她的，果子也是她装的车。去年二十万斤，我一趟一趟地来拉，不是看谁的名片来的。
舅妈说，那水肥打药呢？
老周说，谁签的单，谁管这些。
林强站起来，说，周老板，你记错了吧。
老周说，我做了三十年买卖，还没记错过一笔账。
舅舅把烟按灭了。他问，那这单——
林强说，周老板，我——
老周说，小伙子，我最怕的不是没单子，是有人拿别人的园子来跟我谈单子。
他转过头，对着满屋子的人说，这单是跟见秋谈的。你昨天跟我说你姓林，我以为你是她弟弟，替她跑腿的。
孙倩坐在林强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林强，园子到底是谁的。
林强说，是我们家的。是我外婆的。
孙倩说，你外婆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强说，以后就是我的。
孙倩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拿起包。她说，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弄明白再跟我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说，奶奶，我改天再来看你。
舅妈追出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她站在院门口喊，孙倩，你等等——
孙倩头也没回。她走到车边，把车钥匙放在轮胎上，然后走到村口去等公交车。那辆车本来就是她家的。
林强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院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一只手还按在门框上。
舅舅回过头，问我：见秋，今年这单，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舅妈从院子里转回来，眼睛是红的。她指着我说，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外婆姓周，你也姓林，你倒帮着外人打自己家。
我说，舅妈，刚才你自己说的，我是外姓人。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林强说，姐，你要多少钱，你开口。
我说，钱我不缺。你昨天在电话里跟周老板说，我什么都不懂，园子归你管。
林强说，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我说，你随口一说，人家记了一辈子。
我说，我不要钱。我要那张 A4 纸撕了。
舅舅说，撕可以撕。但有件事你也得知道——园子不是你说保留就保留的。你外婆去年立过字据，把园子给了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