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账
周四,我给纪橙打了电话。
她做离婚案子,做了十年。听我说完,她在那头静了两秒,才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她那儿。她把案头的卷宗摞到一边,给我倒了杯水。
我先把想问的问了:他要是赖着不去民政局呢。
协议这条道,要他点头。她放下笔:他不点,就走诉讼。诉讼不用他点头。你怀着孕,这个婚,要提,只有你能提。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又说:记录的事,在家里对质,可以。别往外发。发出去,理就散了。
我知道。
最后她问:孩子,你要?
要。
她看了我一眼,笔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你的重点不是离,是把日子接回来。
说完,她低头列了张清单,又把协议模板发到我手机上。临走撂下一句:协议先拟好。他哪天松了口,别耽误。
从律所出来,天擦黑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打印店,照着模板填了,打了两份。下午我请了假,回了家。
房子,他的。店,他的。我的小两居,是我婚前的。存款,各归各。
共同债务那一栏,我停了一下笔,写了:无。
周五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于曼。一手拎着一盒草莓,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笑。
来看看一诺。她说。
一诺在学校。
哦。她往里探了探头:那,跟你说两句?
我侧了侧身。她换了拖鞋,径直进客厅坐下,把草莓往茶几上一搁。
这个家,她比我还熟。
小沈。她声音放得很软:这几年,你受累了。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拧,随她爸。我知道你难。你要是不喜欢她,我把她接走就是了。
好啊。我说。
她脸上那点笑,卡住了。
什么时候接。我说,我帮你收拾。
她盯着我。几秒钟,那点笑就没了。
她换了个坐姿,忽然把声音压低:小沈,透个底。你怀上了?
我看着她。
几个月了。她往前探了探身。
有事吗。
她笑了笑,那笑已经有点发空了:我就是替孩子问一声。你看,你要是有了自己的,一诺搁你手里,也是碍事。
所以呢。
她大概自己也觉出接得生硬,索性不绕了:她那课,你真给停了?
停了。
凭什么!
凭钱是我交的。
她站了起来,抓起茶几上那盒草莓。走到门口,她回头:沈黎,你别后悔!
不后悔。
门被她带上了。她换的拖鞋,撂在鞋柜边上,没归位。
她带来的那盒草莓,她拎走了。茶几上落过盒子的地方,还潮着。我拿抹布擦了,顺手把抹布洗了。
晚上十点半,他回来了。
一诺在***家,屋里是静的。
换鞋换到一半,他看见了餐桌。
那是什么。
账。我说,坐。
他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拎着外套站了两秒,还是坐下了,隔着半张桌子。眼睛先往鞋盒上瞟了一下。
鞋盒搬上桌,里头是三年来一沓一沓的缴费单。旁边,摆着我导出来的银行流水。
家里的菜、水电、日用,走你每月给的四千。不够的,我自己贴。一诺的课、一诺的病、一诺的衣服,全走我的卡。
三年。四十七笔。十一万三千六。
他抽了最上头一张单子,翻了翻,推回来。
那张我认得:夏令营,九千八。报名那天,一诺破天荒跟我说了句谢谢。
一家人。他说,算这么清,没意思。
没意思。可不算清,我怕有人忘。
他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要钱。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笔钱,我不问你要。我说。
他抬眼看我。
记账不是为了要账。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个家,是谁在撑着。我停了停,把最后一句放出来:家里得有人管,等她把这几年带完。这话,你说给谁听的?
他不动了。
几秒钟后,他的脸,一下沉了。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是你自己没退。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平板的事,他听明白了。
他压着嗓子:沈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要钱,我要离。我说,律师我问过了,三步:申请,三十天,领证。
他手里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了。
至于我还知道什么,等**来了,一起听。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行。他说。明天我妈来,你自己跟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腰直起来了,像是又攒回了点底气。
我等的就是这句。
后半夜,他起来了一趟。书房的方向,抽屉响了两声。
他不知道,那台平板,早就躺在我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