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许宏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猛地转向陆无咎。
“你不是说，只要我带她来交易，就能帮我清债吗？”
陆无咎摊手，笑得无辜。
“我说的是，你若夺得照夜斋，债自然清。可你没夺成啊。”
“你骗我！”
“阴市*客，只做牵线。买卖成不成，看你本事。”
许宏扑过去要抓陆无咎，却被一股阴风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爬起来，终于放下尊严，朝我跪下。
“阿夜，舅舅错了！你帮帮我，咱们是一家人啊！”
焦糊味没有了。
因为他此刻不算撒谎。
他是真的想让我帮他。
可那不是悔。
是怕。
我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还想用我三十年阳寿换掌柜位。”
“我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我说，“你只是觉得我的命比你的债便宜。”
许宏脸色惨白。
账簿翻页：
阴市债利息催收开启。
债务人许宏，可典当三魂之一抵债。
是否执行？
许宏尖叫起来：“不！我不要！我不当！”
陆无咎微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既入阴市，就该懂阴市规矩。”
我忽然按住账簿。
“等等。”
陆无咎看向我：“新掌柜又心软了？”
我没理他，只看着账簿。
“他还有别的东西能抵利息吗？”
账簿沉默很久，浮出一行字：
可典当亲缘线。
典当后，与许家血脉缘分尽断，生不相扶，死不相认，祖荫不庇，后人不祭。
许宏一怔。
我平静地重复给他听。
“舅舅，你可以不当魂。用你和许家的亲缘线抵。”
许宏眼睛亮起来：“当！我当！什么亲缘线，我早就不稀罕了！”
他说得急切，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妈、外婆、我，在他眼里大概早就不是亲人。
只是债主，是拖累，是他落魄人生的借口。
他把手按上账簿。
这一次，从他身上被抽出的不是光，而是一根暗红色的线。
线的一端连着他心口，另一端没入虚空。
红线断开的瞬间，我胸口一轻。
像有什么缠了我二十多年的脏东西，终于脱落。
账簿落字：
阴市债清。
许宏与许家亲缘断。
自此许家福祸，与其无关。
许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下一秒，照夜斋外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很轻。
像无数人在他耳边低语。
陆无咎笑意更深：
“许宏，你没了许家祖荫，你欠别人的那些小债，可就没人替你挡了。”
许宏脸上的笑僵住了。
门外的雾浓了。
雾里站着许多人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青白，眼神怨毒。
许宏吓得往后爬。
“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账簿浮出：
许宏生平小债。
借钱不还者三，骗保牟利者一，害合伙人破产者二，酒驾撞伤逃逸者一。
许家祖荫曾替其挡灾七次。
亲缘断，债主上门。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手指发冷。
原来他这些年并不只是“倒霉”。
他作的恶，早该报在他身上。
只是因为和许家血脉相连，祖上那点阴德、外婆守铺积下的福泽，一次次替他挡了。
难怪外婆日记最后写：宏儿贪念已深，不可救。
许宏扑到我脚边，拽住我的裤脚。
“阿夜！阿夜救我！我是你舅舅啊！”
我后退一步。
“不是了。”
这三个字落下，他像被雷劈中。
我低头看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小时候，他也曾抱过我，给我买糖葫芦，逗我叫他“帅舅舅”。
可后来，糖葫芦变成了拆迁款，亲情变成了算计，我的命也变成了他口中可以典当的**。
我不是圣人。
我没有义务一次次原谅拿刀对准我的人。
陆无咎站在一旁，似笑非笑。
“许掌柜，照夜斋门内掌柜无敌，门外可不归你管。”
我听懂了。
只要许宏还在铺子里，那些债主进不来。
他也听懂了，立刻爬向柜台后。
“我不走！我就待在这里！你不能赶我！”
我拿起铜铃。
“照夜斋不留无客之人。”
叮——
铃声响起。
许宏被一股力量卷起，狠狠甩出门外。
雾气瞬间吞没他。
惨叫声响彻整条青苔巷。
我没有关门。
也没有看。
直到惨叫声变成哀嚎，最后彻底消失。
雾散去时，门口只剩下一双旧皮鞋。
陆无咎轻轻鼓掌。
“新掌柜，比我想象中狠。”
我看向他。
“你也该走了。”
“别急。”他扶了扶眼镜，“七日之约结束了，可我们的买卖才刚开始。”
他递给我一张黑色名帖。
“阴市很欣赏你。下月十五，鬼门集开。许掌柜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我没有接。
名帖却自己落在柜台上。
陆无咎转身离开，身影融进夜色前，留下一句话：
“照夜斋沉寂太久了。你外婆不敢做的生意，你未必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