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伸出手,够了一下。
没够着。
· · ·
三日后,西小院的床榻上,昏迷的人睁开了眼。
青黛趴在榻边,哭得眼睛通红,说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烧了三天了,吓死奴婢了。
榻上的人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大梦初醒,倒像一个赶了很远很远的路、刚进门的人,在辨认门里的陈设。
「青黛。」她开口,嗓子是哑的,「现在是……哪一年?」
青黛愣住了。
那盏素纸灯,后来有人在下游捞着了。纸泡烂了,灯骨还在,歪歪斜斜地卡在芦苇里。
放灯的人,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另一个。
三日后,听勘期满。
顾墨恒递了一道折子进宫。折子里没有喊冤,没有辩白,只有两样东西:十二家粮行三年的粜米流水汇总,和七次米价跳水与七笔损耗核销的对照表。
折子递进去,当夜,福宁殿的灯把他留下了。
官家把那道折子翻了两遍,搁下,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内库那匣旧档,看了?」
「看了。」顾墨恒垂手,「十七笔核销,十七道朱批,同一个人的手笔。」
「用上了几笔?」
「回官家,一笔都没写进折子。御前的东西,臣不敢落纸。」
官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乖觉。东西朕收着——三司会审那日,朕亲自递给他们。」
顾墨恒谢恩。官家却没叫他退,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忽然问:「顾卿,停职这三日,怨朕么?」
「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官家望着窗外,「那朕今日,跟你算一笔明账。朕若硬保你,第二本弹章后头,还有第三本、**本,直到把你钉死在朝堂上。把你关在府里,他们才能放心去改账——改得越欢,露得越多。」
「朕若准你封仓呢?你前脚封仓,他们后脚连夜把米填回去,死无对证。你停着,他们才敢把黑粮放心往外卖——」官家转过身来,「市价跳一次水,就多一笔铁证。顾卿,朕停你这三日,不是罚你。」
「是护你,也是借你下饵。」
顾墨恒垂着眼,喉结动了动,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谢官家。」
「谢就免了。」官家摆摆手,重新坐回去,拿起那道折子,指尖在「粜米流水汇总」几个字上点了点,「倒是你这份折子——笔路,朕瞧着有点眼熟。」
顾墨恒没接话。
「跟《平准三策》,是一个人的字。」官家抬起眼,似笑非笑,「顾卿,你说巧不巧。你在府里听勘,汴京城里一位县主,替你把十七座仓的底,翻了个遍。」
「官家——」
「行了。」官家把折子一合,「市面一条链,御前一条链。你们俩,一人查了一半,合起来,正好一个圆。」
他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顾墨恒的肩。
「去吧。」官家说。
顾墨恒退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顾卿。」
「臣在。」
「下回再有这样的折子,」官家慢悠悠地说,「落款,把人家的名字写上。朕的臣子,不夺人之功——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证据递上去的第二天,旨意下来了:官仓案着三司会审,京畿十七仓即刻封存,涉案仓吏、牙行一体拿问。顾墨恒官复原职,加提举仓场司,专司此案。
旨意到顾府的时候,满府欢腾。
老夫人念了声佛。随从们跑前跑后。只有顾墨恒接了旨,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合拢,忽然开口:
「备轿。」
「大人,进宫谢恩么?」
「不。」他说,「去沈府。」
· · ·
沈府后巷,还是那堵墙。
顾墨恒这次没爬墙。他让随从叩了正门,递了名帖,走的是正门、正厅,是正经的拜见。
沈令清迎出来的时候还在纳闷:这人官复原职头一晚,不庆贺不谢客,跑她这儿来干什么?她肩上还搭着那件青呢披风,方才在灯下对账,顺手披的,忘了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