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扶苏的府邸在咸阳城东,离宫城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门面不算气派,比不得那些公卿豪门的朱漆大门,只一扇窄窄的乌木门,门楣上挂着一方素匾,写着“扶苏居”三个字。
小满不认得那三个秦篆,只当是什么招牌,在门口仰着头,研究了半天。
“舅舅,你家卖啥的?”她仰头问。
扶苏脚步一顿:“……不卖什么。这是住的地方。”
“哦。”小满有点失望。她本来想着,舅舅家要是开店,说不定藏得有零食。
管家阿忠迎出来,见自家公子带着个灰扑扑的小女娃和一条大狗回来,惊得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问,扶苏已经开口:“备些热水和吃食,再找几件干净的衣裳。”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府里上哪儿找五岁女娃的衣裳去?
“……罢了,先让她住东厢。”
阿忠的嘴张成了圆形。这府上多少年没进过孩子了?
扶苏没有多解释,领着小满绕过影壁往后院走。小满赤着一只脚,踩在青砖地上,凉丝丝的。
她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房顶上长着瓦松,墙角结着蛛网,廊下的木柱漆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元宝跟在他们后面,尾巴不摇了,鼻子抽了抽,像是在分辨这府里的气味。
走到后院天井,它忽然加快脚步,径直蹿到墙根下那棵枣树旁,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后腿,痛快地撒了一泡尿。
小满哈哈大笑:“元宝你羞不羞!”
扶苏看着这场景,没觉得冒犯,反倒有点想笑。那棵枣树是阴嫚小时候种的,从一根小苗长到现在,已经高过墙头。每年秋天结枣,满树红通通的,却没人吃,任它落一地。
“那枣树……是**种的。”他忽然说。
小满愣了愣,仰头看那棵树。树干不算太粗,她张开胳膊想量一量,够不着。
“额妈说,她小时候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小满小声说,“但是额家现在也有一棵,是额爸后来种的。”
扶苏没说话。
晚饭摆在东厢。一张矮案,两盘菜,一盆粟米饭,外加一壶温水。扶苏让人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算是加餐。小满看着眼前的食物,愣了一下。
菜是煮的,青菜切得粗枝大叶,颜色暗沉,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粟米饭黄澄澄的,粒粒分明,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谷物香。汤**汤,却只放了一点盐,鲜得发腥。
“吃吧。”扶苏坐在她对面。
小满确实饿了。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停住了。
“……咋不咸?”
扶苏:“盐金贵。”
小满又舀了口汤,抿了抿嘴。她爸做饭时老说“少盐少油”,可这个汤,连寡淡都谈不上,就一股子鸡腥味和水的味道。
她放下勺子,小声嘟囔:“额想吃额妈做的油泼面。”
扶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小满认命地捧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刨饭。她实在饿了,粟米饭虽然粗拉拉的,好歹能填肚子。
扶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这丫头的吃相很怪,筷子使得不太利索,老掉饭粒。吃到一半,她干脆放下筷子,用手抓。
扶苏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头一回当舅舅,他也拿不准该管哪条。
“**……在那边,过得好吗?”他问。
“好着咧。”小满嘴里包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额爸是考古的,额妈在博物馆上班。家里啥都有,还有元宝。”
“元宝?”
“就是它。”小满指了指趴在门口的金毛,“额家的狗。金毛寻回犬。外国品种,纯的。”
扶苏听得半懂不懂。
他不知道什么是“博物馆”,什么是“车”,更不知道金毛寻回犬是哪个番邦的贡物——他把大秦的疆土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没想起哪个番邦出产这种黄毛大兽。
但他看得出来,小满说起“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很雀跃。小妹在那边,应该是过得不差。
“你怎么来这儿的?”他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小满放下碗,认真想了想:“额在后院看元宝刨坑,突然金光一闪,额就摔到这儿来咧。”
她说着伸出两只手:“你看,手都摔破咧。”
扶苏看过去。她小小的手掌心泛红,几处地方破了皮,沾着细碎的沙砾。
他起身去取了伤药和布条,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给她擦。
小满疼得龇牙,却没把手缩回来,只“嘶嘶”地**凉气:“舅舅你轻点。”
扶苏的手顿了顿。这声“舅舅”,她叫得越来越顺了。
“你就不怕我是冒充的?”他低声说。
小满歪着头看他:“你下巴有颗痣。额妈说,舅舅下巴上那颗痣,小时候被蚊子咬了还哭。她拿自己的**绳给他扎了个蝴蝶结,被外公看见,罚她抄了十遍《诗经》。”
扶苏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件事,只有他和阴嫚知道。那年他六岁,阴嫚才四岁,蝴蝶结用的是一根红线,没绑稳,散了。嬴政撞见,没舍得罚阴嫚,转头罚了他——罪名是“身为兄长,纵容幼妹胡闹”。
他抄了十遍《诗经》,抄得手酸。阴嫚讲故事,向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小满还在说:“额妈说,你怕蚂蚁。有回在宫里看见一队蚂蚁搬家,你蹲着看了一下午,最后把自己碗里的粟米偷偷撒给蚂蚁吃。被宫人告状,外公说你玩物丧志。”
扶苏的眼眶红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有他们兄妹俩知道。妹妹全都记得,还一样样讲给了这个小丫头听。
“**……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颤。
小满想了想,忽然笑了:“额妈说,你爱皱眉头,如果有机会能见到舅舅,就让额帮你按一按。她说你皱眉的时候,看起来像只愁眉苦脸的羊。”
扶苏愣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发现自己确实在皱眉。
他用力揉了一下。
“**说得对。”他轻声说,“我是该改改。”
天彻底黑了。扶苏安排小满睡东厢,自己坐在廊下,看元宝在院子里转圈。
那狗认定了枣树下面是个好位置,用前爪扒拉了几下土,然后盘腿一趴,不动了——白天撒过尿的地盘,它大概觉得归自己了。
扶苏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
元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它的毛照得发白,远远看着,像头成了精的野兽。它看了扶苏一会儿,把大脑袋往他腿边一拱,贴着他的膝盖,不动了。
扶苏浑身僵了一下。
他迟疑地伸出手,放在元宝头上。皮毛温热,像刚晒过的被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元宝的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呼噜声,半点凶气也无,纯粹是舒服。
“小妹在那边,平安无事,还有了孩子。”扶苏低声说,“我很高兴。”
元宝用尾巴扫了扫地面,像在回应。
夜深了。小满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硬邦邦的席子硌着后背,粗布被褥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元宝……”
院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呜”,像在说:额在。
小满蜷起身体,抱紧了那只没穿鞋的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