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咸阳宫东门外,有一棵老槐树。
据说这棵树比咸阳宫还老,秦孝公那会儿就在了。树冠遮天蔽日,底下摆着几块青石,是宫里人出宫办事时歇脚的地方。
此刻,扶苏正坐在其中一块青石上。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绦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却被汗洇湿了。手边放着一卷竹简,是《韩非子》,摊开着,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低着头,下巴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扶苏没抬头,只当是路过的宫人。直到那声音又近了些:“公子!臣咸阳令阎乐,有要事禀报!”
扶苏这才抬起头。阎乐小跑着过来,官袍下摆沾满了土,脸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一辆车,车边站着几个巡兵,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娃,和一条大金毛。
扶苏皱了皱眉:“阎令,何事如此慌张?”
阎乐咽了口唾沫,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臣在城外寻得一个小女娃,五岁上下。此女自称……公主阴嫚之女。”
扶苏的瞳孔,缩了一下。
阴嫚。
这名字像一根极细极尖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宫里的人不敢说,他自己也不能说。
去年上巳节,他偷着在渭水边烧了一串纸钱,被陛下知道了,罚跪了三个时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阎乐不敢重复第二遍,侧身让开:“人带来了,就在那儿。”
扶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槐树阴影外,阳光正烈。一个小女娃站在巡兵中间,灰头土脸,光着一只脚,手腕上套着一只碧绿玉镯。她旁边蹲着一条大狗,毛色金黄,大得惊人。
小女娃正仰着头看那棵老槐树,嘴巴张成圆形,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她低下头,目光扫过阎乐,扫过那些巡兵,最后落在扶苏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六月的阳光里撞在一起。
小满歪了歪头。
“你叫啥?”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你咋也坐在这儿不回家?你是不是也让**骂了?”
扶苏怔住了。这口音……这腔调……怎么如此耳熟。让他想起一个人——他妹妹赢阴嫚。
赢阴嫚小时候不爱跟着嬷嬷学规矩,总偷偷溜去老厨房,缠着关中来的老宫人说话。那些老宫人说话的调子,就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小满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额娘叫嬴阴嫚。”小满答得干脆,眼睛一眨不眨。
扶苏的手,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她还好吗?”
“好着咧。”小满点点头,“她经常给额讲秦朝的故事。她还有个哥哥,叫扶苏。你认得不?”
扶苏的眼眶,一点一点热了。他努力想笑,嘴角却像坠着什么,只能轻轻说:“我……就叫扶苏。”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从头发看到鞋子,又从鞋子看到头发。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你这里有颗痣不?”
扶苏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有。”
“说话是不是喜欢低头?”
“……是。”
小满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她那口地道的关中腔,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额舅?”
空气凝固了。阎乐在旁看得腿都软了。巡兵们大气不敢出。就连老槐树上的蝉,都像被这声“额舅”震住了,齐齐闭了嘴。
扶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搅成一团:这丫头是谁?她怎么知道我?她娘真是阴嫚?阴嫚还活着?——不对,谁家冒充公主,光着一只脚,还牵一条这么大的狗?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安静。元宝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慢悠悠走到小满身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然后它转过头,看了扶苏一眼。
那一眼,分明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温和,笃定,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像在说:可算找到你了。
扶苏被一条狗看得心里发颤。
他伸出手,**摸小满的头,手却停在半空。他连妹妹是否活着都不能确定,又怎么确定这个孩子就是妹妹的女儿?
可他看着小满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挂着泪,望着他却不躲不闪,倔得很。他不该认——这话传出去,是要死人的。
可他还是蹲了下来,蹲到和小满一般高,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指尖抖得厉害。
阴嫚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舅舅,”小满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你饿不饿?额有点饿了。”
扶苏低头看她,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饿了?”
“嗯。”小满拍拍肚子,“从坑里出来到现在,啥也没吃。”
扶苏看着她灰扑扑的小脸,又看看她身边那条威风凛凛却眼神温顺的大金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过的话:
“走,回府。我给你弄吃的。”
小满立刻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真的?有没有肉?”
“有。”
“有没有汤?”
“有。”
“有没有枣?”
扶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小满,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喜欢吃枣?”
“额妈说,舅舅家院子里有棵枣树,结的枣可甜咧。”
扶苏站在原地,六月的风从槐树间穿过,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阴嫚小时候,最爱吃府里那棵枣树上的枣。每年枣熟,她都要爬上树,摘满满一兜,分他一半。后来她不见了,那棵枣树,再没人爬过。
“走,”他哑着嗓子,“回家吃枣。”
阎乐在旁边看得五味杂陈。他本来只想甩个锅,可怎么甩着甩着——好像甩出真事来了?
他小声问:“公子,那这女娃……”
扶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我先带回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阎乐连连点头,目送扶苏牵着小满往府里走。那只大金毛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尾巴有节奏地摇着,蓬松的金毛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暖光。
等人都走远了,阎乐一**坐在青石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咸阳令这差事,”他仰头看天,“是越来越难当了。”
这时,一只蝉突然响亮地叫起来。接着,满树的蝉都跟着叫了,夏天重新喧闹起来,像刚才那阵诡异的安静从没发生过。
阎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闭眼的工夫,宫门拐角的阴影里,一个打盹的守卫悄悄睁开了眼,看了看扶苏远去的方向,又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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