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裴砚之站在桥北头，满头大汗，书箱歪在背上，半个身子探出桥栏，嘶着嗓子往下喊。
“娘！别走桥底下！让船家绕过去！”
妇人抬头，先是一愣，随后满脸惊喜。
“砚之？你怎么——”
“别说话了！让船家靠岸！快！”
老船家撑着篙子骂骂咧咧。“急什么？水流正急，靠不了！等过了桥洞再——”
胡半仙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双手叉腰，蒲扇往桥面上一指。
“瞧见没？桥好好的。这小子被那个毛丫头几句话唬住了，大太阳底下喊娘喊得跟出殡似的。”
几个跟来看热闹的人跟着笑。
“可不是嘛，桥结结实实的。”
“这算命的也忒能吹了，连桥塌都敢算。”
陆旨音没理他们。
她走到桥头，蹲下身，右掌按在青石板上。
指腹传来细微的震颤。
不是人踩过的动静——是石头内部正在碎裂的闷响，从桥墩深处一下一下往上涌，像垂死的心跳。
她抬眼，目光穿过桥面裂缝，落在第二根桥墩上。
墩座石缝正在变宽。
陆旨音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钉在地上。
“所有人退到桥两头。桥上的牛车，停下，不要再走。”
赶车的汉子回头骂。“你谁啊？我赶着送——”
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裂纹从桥面中央炸开，像蛛网往四面蔓延。
牛车右轮猛地陷下半尺，牛受惊长哞，拼命往前拱，车板歪斜，麻袋哗啦啦滚落砸进河里。
尖叫声炸开。
桥上的人往两头狂奔。桥下的乌篷船被落石激起的浪头一推，剧烈摇晃，小女孩哇地哭出来，妇人死死搂着她，嘴唇发白。
裴砚之扒住断裂的桥栏，半个身子探出去，声音劈了。
“娘——！！”
陆旨音已经动了。
铜钱坠从领口摘下，指甲掐住边缘，拇指按住背面符痕，低声念了半句诀。
铜钱弹出。
旋着落在桥面裂缝最宽处，发出一声清脆到不合时宜的响。
像谁在乱局里敲了一下磬。
裂纹蔓延的速度骤然变慢。不是停了，是被什么压住了——那股从桥墩深处涌上来的碎裂力道，在铜钱落点形成一个短暂的平衡。
陆旨音从桥侧石阶跳下河岸，脚踩湿滑碎石，冲到桥洞底下。
“船家，撑篙！往左靠三尺！”
老船家吓得六神无主，听见喊声，手里的篙子本能一撑。乌篷船歪歪斜斜偏了半个船身。
头顶碎石坠落，擦着船篷边缘砸进水里，浊浪溅了半人高。
陆旨音伸手抓住船头缆绳，脚蹬河岸石壁，硬生生把船拽出桥洞。
麻绳勒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船刚出桥洞，身后轰然闷响。
第二根桥墩断裂，半边桥面塌进河里，水浪拍上岸，没过她脚踝。
所有人愣住了。
胡半仙的脸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蒲扇掉在地上，这回没人帮他捡。
铁嘴刘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孙**拐杖拄在地上，手都在抖。
裴砚之从桥北头绕下河岸，连滚带爬冲到船边，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
“娘……娘你没事吧……”
妇人抱着女孩浑身发抖，嘴唇青白，说不出话。
小女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拽着裴砚之袖子不松手。
裴砚之跪在碎石上，朝陆旨音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姑娘救命之恩，裴砚之粉身——”
“先别忙谢。”
陆旨音蹲在断裂的桥墩旁，湿透的袖口贴在手臂上。
她的目光落在桥墩断面。
断面的石缝里，嵌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