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的葬礼定在一个下雨天。
妈妈起得很早。
她走进厨房,洗米,切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周启明问她要做什么。
她低着头说:
“知微早上要吃鸡蛋饼。”
面糊倒进锅里,她才突然想起来。
我已经不在了。
锅里的饼糊成一团。
边缘焦黑,中间还是生的。
像离婚那天,她蹲在厨房里吃掉的那几块边角。
妈妈盯着锅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火,把葱一根根挑了出来。
她知道我不吃葱。
可这一次,挑得再干净,也没人吃了。
爸爸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
栗子已经凉了。
他坐在门口,一颗颗替我开口。
壳边锋利,又划破了他的手。
血珠落在栗子上,他慌忙拿纸擦。
像是怕我看见了嫌脏。
妈妈把那盘失败的鸡蛋饼放在桌上。
谁都没有说话。
灵堂里来了很多人。
老师说我成绩好,从不让人操心。
同学说我脾气好,谁找我帮忙,我都不会拒绝。
亲戚们叹着气说:
“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妈妈听见“懂事”两个字,忽然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我跟在她身后。
她跪在地上,眼泪掉进洗手池。
“是我教她懂事的。”
“是我每次都让她等等。”
爸爸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嘉树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
“爸爸,我饿了。”
爸爸下意识弯腰抱他。
手碰到嘉树胳膊时,他却僵住了。
他想起很多次。
我刚和他说一句话,嘉树就哭。
我刚坐进他的车,继母的电话就打来。
我刚拿起筷子,嘉树就要我碗里的东西。
每一次,他都说:
“弟弟还小。”
“你让让他。”
“爸爸下次补给你。”
他确实补过。
蛋糕,裙子,红包,生活费。
只有那些被抢走的时刻,永远补不回来。
葬礼结束后,他们把我的骨灰带到海边。
妈妈还是站在左边。
爸爸站在右边。
和三世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海风吹起妈**头发。
她忽然问:
“如果那天她告诉我们,她得了白血病,我们会救她吗?”
“会。”
爸爸回答得很快。
“**卖铁也会。”
妈妈点头。
“我也会。”
他们终于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可我知道,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钱。
是他们会先皱眉。
会先算念安的学费。
会先看嘉树一眼。
会让我躺在病床上,等他们商量好,我到底值不值得被救。
妈妈把那张全家福埋在海边。
爸爸没有松手。
照片被两个人扯出一道裂口。
就在纸张裂开的那一刻,海风突然变得很大。
我眼前的世界被一片白光盖住。
最后听见的,是他们同时喊我的名字。
不是念安的姐姐。
不是嘉树的姐姐。
只是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