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周野问:“他怎么走的?”
这回秦伯停得久,久到烟袋里的灰都凉透了。“我答应过人不提这个。你只要记着,章子在外头飘着,早晚得有人用。用章的人,跟厂里脱不了干系。”
魏景山。周野把这个名字在舌头上压了一遍。魏,年前老李酒桌上那句“老魏头递帖进厂”,秦伯撞见小魏变脸时那个眼神,心里头像有根线绷了一下。他没吭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秦伯,谢您。”
秦伯没动地方。周野走过土墙角,听见身后一声闷响,是烟袋锅子磕在墙砖上,像是要把什么话磕回肚里去。
到家时灶屋已经冒烟了。母亲见了他,不由分说往公差兜里塞了两个滚烫的杂面饼,又塞了一小包干椒:“你爹也今儿进城,赶的头班车。你们爷俩各走一路,都好好的。”
周野嘴里的“嗯”顿了一下。**今儿是去求人,不是进城办事。他摸了摸兜里的饼,没说话。
八点的公差车是厂里那辆旧吉普,车斗里放着两捆送去市里验样的管件。车过门房压了减速带,车身咚一声。门房老王从窗里探出半个头,目光在车牌上停了停,又移到周野脸上。周野隔着玻璃跟他对了一眼。老王没挪眼,低头抄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吉普车拐出厂门,周野从后视镜里看见老王还站在窗后头,手里那支笔尖对着本子,像是把车牌和钟点一起记了下来。郑怀义给他松了一天,也给他拴了一根绳。老王那一眼,就是绳上的结。
市物资局一楼,单子递进窗口,回头盖章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周野把回单收进兜里,沿河往民生菜场走。
菜场后街靠河沿,一排平房,薛科长的门是铁皮的。周野把留条递进去,薛科长验了,侧身让他进屋。屋里一张旧办公桌,摊着那几页账,红笔描过的地方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眼的红。
“校了三天,对上了。”薛科长用指头点了点账页上的空档,“日期描改的手,途损单的三天空档,东西都在。现在差最后一步。你们厂财务室,明天起账目封存,对不对?”
周野没说话。昨天郑怀义跟他说的是“季度盘点”四个字,没带日子;今天头一回有人把日子给他钉死,明天。
薛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单,推过来。单子品名、数量、金额全空着,只盖了他这边的收讫章。“坯子给你。回去把数填上,把日子填进那三天的空档,盖上农机厂的章。盘点扫过,这张单就是那笔货的出处。”
周野没接,先问:“三天,从哪天算起?”
薛科长拿烟的指头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从今天算。定标会前一夜,账要过手。”
“郑怀义的签章压上去,他清账清到自己头上,不查?”
薛科长笑了一声,烟灰弹进缸里:“查啊。可他签的字,他怎么会查到自己头上?”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让他盖,他就盖,这才是你的事。”
周野伸手,把那张坯子拿起来。纸是硬的,角上带着股潮气。他贴身收好。走到门口时,薛科长在背后补了一句:“账页还押在我这儿。数落上了,你再来找我,咱们才算头一回打交道。张秃子那边的风声,当没听见就行。”
出了平房,周野沿河走了一段,手隔着布摸了摸那张坯子。郑怀义的签章,明天财务室就封,定标会前夜账要过手,中间隔着一道锁。他得先让郑怀义把手印送到这张坯子上,再赶在清点落地前把数落进账里。一个章在死人名下没归账,一个章在活人手里等他去取,中间隔着一本旧账,还有一道明天落下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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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