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数目对不上,像有人把三万写进了纸,把三千烧给了天。
她又翻出俘获一项,写擒其悍将一员、俘卒八十余,可八十人抵不得三万主力,连零头都凑不上,遗弃辎重只两辆,按三万人一日之耗,该是堆成小山的车马,不该是孤零零两辆。
她想起那三成军粮,想起粮籍上凭空蒸发的数目,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这一回,她是从账里闻到了狼烟,不是从风里。
突厥退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打了仗,倒像早就算好了退路,三万是写给人看的,三千是烧给人看的,真的那支,还藏在阴山背后的风里。
她把军报卷起,指尖还留着墨印。
这一夜她没睡,就着灯把那串对不上的数目又算了两遍。
越算越清醒,清醒得像个对着漏洞稿子改到天亮的编剧。
御史台的档案房在子时过后只剩一盏灯。
陆怀玉把那封边关密报拍在案上,烛火被震得跳了一下。
封皮上还沾着漠北的沙,纸角磨起了毛,像被人贴身揣着走了很长的路。
他接到沈昭昭那封短柬后,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翻了三天卷宗,把裴炎这些年和北境往来的文书一封封对了火漆记号,才敢来敲她的门。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眼睛里是连夜熬出来的红丝,惯常那点打趣全收了起来,一紧张就爱敲案沿的手指,今夜盖也盖不住。
“退兵是假的。”他说,“突厥可汗把主力藏到了阴山以北,裴炎当年私约的不是‘退’,是‘等’。”
沈昭昭就着灯把密报展开。
沙粒从折缝里掉出来,落在案面上,细得像灰。
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弃营夜遁者,前锋八千;阴山北谷地,营帐连绵,旌旗未动。
“等什么?”
“等裴炎把边军粮道彻底掐断,等云京内乱,等他们不战而入。”
陆怀玉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这一局从头就不是裴相一个人下的,他替人铺了路,人家的兵踩着他铺的路过来,我们查的那三成军粮,怕也只是这盘棋里的一步闲子。”
窗外有更夫走过,梆子声远远的。
沈昭昭把密报慢慢卷起来,动作很轻,像在裹一件脏东西。
指腹上还沾着一点从折缝里带出来的沙,她捻了两下,没捻掉。
她忽然想起紫宸殿上那四个字,边事未竟!
那时她只当是天子不肯把话说满,还暗自腹诽了一句领导发言都喜欢留半句,现在想起来脸上发烫。
皇帝那时就该接到了风声,那道把她从受降城召回的旨意。
一半是赏,一半是把她从风口挪开,护她,也是防她。
护她,是因为边关那三万骑真要压下来,第一个死的会是那个在将台上念诗的人。
防她,是因为她这个人来历不明、查得太快,皇帝既要用她的手,又不放心她的手往哪儿伸。
她把这两层都想明白了,反倒不恼,换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她也会这么办。
“所以裴炎从来不是棋手。”她把密报搁回案上,“他是被人摆上盘的饵。”
档案房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裴炎是真反贼更叫人发冷。
一个把持朝政十二年的权相,到头来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子,那执棋的手该有多大。
她从前写反派,最怕写着写着把人写蠢了,如今眼前这个反派一点没蠢,是棋手自己发现落错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