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还要有人愿意付这笔钱。”
“对。”茶博士说,“修一段路容易,年年有人来修,才是城市。”
禹树没有立即接话。
他在旧日的修行世界里见过许多漂亮的地方。山巅的楼阁用整块青石铺阶,院墙外有阵法挡尘,雨水顺着暗渠流走。那些地方住着有修为的人,灵力可以替他们搬运、照明、御寒,也能替他们收拾一处院落。可到了山下,集镇的路仍被车轮压出深辙,雨水聚在辙里,牛马经过,泥便把铺子门槛染成一圈黑。
他以前只把那看作凡人的日子。
现在回头看,山上的人并非不懂得一条平路好走,只是他们有办法把自己的居所抬到高处,便很少再为地面上所有人的出入操心。眼前这条街没有仙光,也没有名楼,却把道路、灯火和排水交给一城人共同使用。
窗外,一个穿长裙的姑娘侧身让开推车,车上的男人连声道谢,孩子从两人之间钻过去,手里的纸袋没有掉。那一家人走远以后,街面很快恢复原样,没人停下来感叹。
禹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个人不必先成为修行者,也能用上许多人共同做出来的东西。灯不归某位天师,路也不归哪一家洞府,谁出门都能走。
茶博士端起杯子:“古时候也有好城,也有富贵地方。只是能享到那些便利的人,常常要有身份、有钱,或者住在特定的地方。现在的人未必知道道路怎么铺、污水怎么走,可他一出门,脚下就有一条能走的路。”
禹树低头看着茶叶在水里沉下去,想起山下那些等雨停、抬车轮、收摊的人。他没有替旧世界找出一个该后悔的答案,只是第一次认真想起,自己若真回得去,或许该重新看看那片土地。
那里的人掌握过那么多力量,为什么没有把其中一部分拿来修一条人人都能走的路?是做不到,还是从来没有人把它当成最要紧的事?
这个问题,他暂时答不上来。
楼下有人喊茶博士。他应了一声,起身把茶壶交给旁边的伙计,临走前回头道:“小友,多谢指教,可一定要常来陪老朽坐坐。”
“一定。”禹树说。
茶博士下楼去了。木梯上的拖鞋声渐渐远了,楼下又传来客人的笑声。
禹树独自坐了一会儿。暮色从河面推过来,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灯光落在石板上,照出行人的鞋尖,也照出门槛旁一处没有修平的凹痕。它没有把夜变成白昼,只让人看清眼前几步路。
女人上楼收茶具时,把账单放到桌上。清茶两百六,体验五百,一共七百六。禹树付了钱,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来递还给她,又从纸袋里取出自己的**,扣在头上。
“刚才那段拍摄留着吗?”女人问。
“留一段就好。”
她翻了翻手机,把前面几句摆弄衣服的内容剪掉,只留下临窗看街的画面。禹树收起手机便下了楼。
走到门口时,青袍男人正同一个客人争论茶钱,争到一半还不忘把袖子往上提,免得碰到桌上的碟子。茶博士站在旁边听着,见禹树下来,便抬头道:“沿河走一段吧,天还没全黑。等灯都亮起来,你再坐车。”
禹树点头,向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暮色。
河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桥上的人渐渐多了,卖饼铺前又排起一小列队伍。远处的灯一盏盏亮着,月亮还没有升到柳梢,街面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