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道剑气贴着禹树的后颈掠过。
崖边的老松应声而断,粗大的树冠翻滚着坠入云海。七柄青色飞剑穿过漫天碎叶,在半空一错,又封住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
最前面两柄压住山道,另外四柄悬在两翼,最后一柄藏在松针和碎叶之间,对着他的后心。剑尖一寸寸向内偏转,崖边几处能够借力的岩角都被罩在其中。禹树横起断剑,脚后跟踩到了崖外,鞋底一松,几粒碎石落了下去。
过了许久,也没有落地声。
若丹田里再多一成真元,他尚可御剑越过这道山崖。可这一场追杀耗了他整整三日,护身符已经用尽,法衣也被割破数处。一天前他还能借缩地符甩开身后的人,半个时辰前,最后一张符也烧成了灰。
会推演的人,未必跑得过剑。
他把断剑往上抬了抬,筋脉里又是一阵针刮般的疼。剩下的真元浮而不聚,强提一次便疼一次。后方山雾里偶尔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他不善近战,雾里的人却连让他贴上去的机会也不肯给,只让七柄剑慢慢往前。
“禹先生,三日了。把手稿交出来,随我们回山。”
声音略显沙哑。稍远处另一人接道:“我们要的是解法,不是这条命。讲明白,三日之后,自可离山。”
腰间储物袋里,放着禹树耗费十余年写成的那部新解。书中留的是最后验证可行的法门,每一步为何这样走,试过的岔路又错在哪里,仍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们拿了书也不敢照着修,还要他亲口讲,亲自带着走一遍。
讲到哪一步才算明白?
禹树看着眼前的七柄剑。这三日,对方已经把请教改成了借阅,又添上回山授课。到了他们山里,三日要改成多久,他怕是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他仍未应声,只循着声音辨认方位。沙哑的那个在右后方,另一人更远,话音落下时,两翼的剑光才跟着亮起来。
山雾里安静了片刻。
“禹先生,莫要再逼我们。”
前面两柄飞剑每隔三息便向下压半寸,两翼四柄总慢上半拍。只有落叶里的最后一柄,始终不随其余六剑明灭。
他用断剑敲了下崖边岩石,六柄剑先后随声偏转。藏在落叶里的那柄却纹丝不动,剑锋上的青光反而收得更紧。
禹树转过手腕,把断口朝向那一点收紧的青光。六柄剑正把他往外赶,唯独这一柄等在他冲出去的路上。
远处云层之上,一艘三层云舟拖着淡青色阵光驶过,航向没有偏转。更远的群山间,某座宗门的护山大阵映亮了半边天,中间还隔着数重山岭。禹树收回目光,把断剑抬高,故意让剑身上的余光亮了一瞬。
左侧两柄飞剑立刻停住,落叶里的那柄却前进了三尺。禹树又退半步,鞋底还没踏实,那片被剑气削松的岩角便塌了。
几块碎石翻滚着坠向云海。其中一块刚擦过下方那团灰白,便消失了。
禹树低头望去。云海深处,一团灰白正在无声旋转,四周的云雾却不动。碎石不见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声回响都没传上来。
灰光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向后翻折,一层套着一层。每转一周,最外层便缺去一小块。他见过这样的界纹。洞天开启,两处天地相接时,门户边缘便会往内翻折,只是从未见过一道门悬在绝壁云海之间。
下方没有承托门户的阵台,附近也看不见维系它的灵石。缺了两角的灰光越来越窄,更像是两界相磨时留下的破损。再迟十息,或许连一个人都容不下了。
禹树持剑的手没动,脚尖向外一拨,把鞋边另一粒石子送了下去。石子沿着他算好的方向落进灰光,入口边缘轻轻一颤,正中却仍然平稳。从右下方斜切进去,应当能避过两处正在塌缩的界纹。
他放出一缕神识,想探一探门后。刚触到灰光,神识便被扯得骤然变形,传回来的只有一片分不清远近的空茫。禹树立刻斩断,识海仍像挨了一记重锤,眼前黑了半息。
剑风贴着耳朵过去,法衣肩头的一角飘落崖外。
等他看清,漩涡又小了一圈。禹树压下眉心的刺痛,把断剑握紧。门后的情形探不出来,眼前这七柄剑却已经逼到了身边。
他将最后一点能够外放的真元灌进断剑,手腕一振,反手掷向落叶间那柄飞剑。
这柄旧剑曾陪他试过十余年的剑气走法,断口已经磨得发暗。禹树盯着方才被剑上余光引动的那柄青剑。此刻剑上只有一道黯淡白光,迎面的青剑仍然让了一下,包围随之裂开一线。
禹树收束神识,将剩余真元压回心脉,尽可能放松四肢,吸足一口气。背后的剑风已经到了,他迎着崖风迈出,沿右下方那片尚且平稳的灰光坠了进去。
灰光从四周合拢过来。
禹树只觉得整个人被塞进了一盘正在转动的石磨。
上下、前后与远近同时消失,护体真元一层层崩散。法衣上的防护阵纹刚亮起,便连同衣料一起没了。靴子、储物袋、腰间玉佩和束发玉冠紧随其后,四周没有声音,也不见半点残屑。
他伸手去抓储物袋,手指穿过袋子原本所在的位置,只抓住一片空。紧接着,密集的刺痛从头皮掠到全身,十根手指发麻,连眼皮边缘都灼得厉害。
界力正从四面挤压识海。他无法低头去看,只得收拢四肢,守住心脉,把注意力放到胸口的搏动上。
数到第七次,双脚已经没了感觉。第九次,左臂也像从身体上消失了。禹树险些分神,胸口又跳了一下,他抓住这一点尚且清楚的感觉,接着数了下去。
第十三次时,前方透出一线白光,随即铺满视野。山风猛地灌进口鼻,禹树睁开眼,树冠正朝自己迎面撞来。
他本能地捏诀御风。丹田里的真元应念而动,刚离开经脉,却像泼进干沙的水,失去了踪迹。他改走轻身,让真元只在筋骨里运转,身体轻了一瞬,脚下枝叶仍在飞快放大。
风不应诀,四周也没有可接的灵机。禹树来不及再试,把真元收回体内,护住头脸、胸腹与脊柱,拧身伸手去够一根粗枝。手掌碰上树皮,整个人便重重撞了上去。
第一根树枝折断,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枯枝和泥土扑到脸上,他在斜坡上滚了十几圈,肩背撞上松树,才终于停住。
树干簌簌发抖。一颗松果掉在他胸口,弹了出去。
禹树闭着眼,半天没能把那口气喘匀。手诀刚起,又停在胸前。若出口有人守着,这时候放出神识,隔着树林也容易被察觉。
风先吹动高处的枝叶,再掠过贴地的草丛。左侧有鸟振翅飞远,右后方有细小爪子踩过枯叶,飞剑破空的锐响始终没有再来。他慢慢吐出胸中那口气,闻到满鼻子的泥土与腐叶味。
睁开眼时,脸旁几寸外有一排蚂蚁,正绕开他的手臂,合力拖着一只死去的甲虫。他动了动左手,指头陷进湿泥,又试着屈起腿。肩背和腰间疼得厉害,四肢总算都能动。
摸过肩骨与肋下,骨头应当没断,右肩有挫伤,左腿被荆棘划了几道血口。他把心神沉入丹田,经脉尚且完整,残存的真元也还听使唤。再试着往里引一口灵气,***也没引来。
枝叶在日光下摇动,风贴着皮肤吹过。他等了片刻,又沿惯常的法门引了一次。经脉里仍只有原来那一点真元,在空落落的丹田与几处伤痛之间走过。
就在神识退出时,识海深处忽然多出四个字。
找叶伊人。
没有声音,也没有前后文。禹树的神识刚靠过去,眉心便骤然一痛,等那阵刺痛过去,四个字仍在原处。是界力冲撞识海留下的,还是门里塞进来的,他分不清。
“叶伊人。”
他低声念了一遍,林中只有树叶作响。等了一会儿,禹树撑着树干坐起,手习惯性地探向腰间。
储物袋的位置空了,手掌直接贴上自己的腰。那部新解也在袋里,连同丹药和换洗衣物,全没能带过那道门。他仍记得抓过去时的触感,手指间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住。
十余年里试过的法门、推演时走过的岔路,此时还清清楚楚。他顺着其中一处往下想,才想到半截,山风便沿腰背吹了过去。禹树打了个寒战,手仍按在腰间,低头看见沾着泥血的皮肤。
法衣消失时顾不上看,此刻才觉得周身哪里都不对。他抬手摸头顶,掌下只剩一片微凉、光滑的头皮,又从额前摸到后颈,连一根断裂的发茬也找不到。眉骨和眼睑边缘同样空了。
他把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的前端异常平整,指甲全部不见,皮肤却自然合拢,既不流血,也没有**的伤口。拇指按上食指前端,触感还在,稍一用力便疼。
另一只手、十根脚趾也是如此,连手臂和腿侧细小的汗毛都没有剩下。皮肤、经脉和旧疤却还在。难道那道门连发甲也算作外物,一同剥去了?
一截断枝被风吹落,细梢擦上头皮。禹树偏头躲开,扯下两片宽叶挡在身前身后,从灌木上抽出细藤系住。叶脉又硬又硌,后面那片刚走一步便向左偏去,他只得扶正,再把藤条绕过腰侧,勒紧一些。
界门在他进去时便已缩得很小,残余的痕迹也留不了多久。他腾出双手,扶着树干往坡上爬,左腿的伤口被枝条碰到,疼得一缩,脚下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回到坡顶,他把最高的新鲜断枝与下方几处撞痕连在一起,反推出下坠的方向。从白光出现到撞上树冠,只够换过两次法诀,出口应在最高断枝上方不远处。
禹树折下一根直枝,沿着那条轨迹向上比对,把范围压到数丈之内。头顶只有寻常天光,灰白的漩涡已经不见了。他放出一缕收得极窄的神识,沿那片空中扫过,识海隐隐作痛,仍没能找到界痕。
他又将手掌按进泥土,送出一点真元,探有没有沉入地脉的折痕。真元掠过石块、草根和浅土,一直没碰到空间边界,却越来越淡。禹树试着收回,十成里竟只回来两成。
手掌离开泥地时,指缝还夹着湿土。他望了一眼掌心,转身沿坡横移十余步,捡起一枚松针。若只是落点的地脉有异,换个地方,附在外物上的真元或许还能留住。
松针夹在指间,微光尚在,刚脱手便迅速黯淡。还没落到地面,便与寻常松针没有区别。
禹树望着松针落进草里,收起手诀。门暂时摸不着,他还得靠剩下这点真元护身。
他拔起定位的直枝,抹去泥上的掌印。腰间的叶子裂了几道,刚站直又滑下去一点。他一手扶叶,一手撑枝,往下迈步时还得先看看哪里不硌脚,这样走出林子可有得磨。得先做身能穿住的衣物,找到水,再沿水去找人。
宽叶看着都能遮身,试过才分出有的扎肉,有的一折便裂。他换了株柔韧些的,断口渗出的白汁却让指尖微微发麻。
禹树赶紧扔开,在草上擦去白汁。枯树旁有块整片的树皮,弯曲的形状正好包住腰腹,他拍掉虫蚁试了试,一蹲下,下缘便顶住大腿,上缘又抵进肋骨。
禹树直起身,把这块上下都不饶人的树皮卸下来,搁在脚边。较平的两处还可以垫脚,其余只好放下。
倒木根部有块灰黑石片,巴掌长,一侧天然开刃。禹树使不上指甲,剥藤剥得指头发红,换了石刃来割,藤皮终于裂开一道口。他顺着口子剥下长条,松了松发酸的手指。刃口尚能用,他在钝边缠了几圈软藤,留作石刀,又折下齐眉高的硬木,削去旁枝,把较细的一端磨尖。
有了工具,剩下的活便快些。宽叶衬上软草,沿叶柄穿藤,腰间裹住,肩背也各垂下一片。禹树把两手放开,低头看了看,这回终于不必边走边扶。树皮鞋垫上干草绑好,右脚却勒得脚趾发白,他松开半寸,在脚跟处加了道横藤,试着走了几步,才把多出来的藤头收好。
低垂的细枝仍在眼前晃,他又编了顶叶帽,扣住光着的头皮。脚下有垫,身上有遮挡,若只论能不能穿,这一身已挑不出多少毛病。等**戴稳,禹树弯腰提起木杖,拨开荆棘,叶片擦过枝条,沙沙响着,总算没有再散。
林下没有路。禹树循着低处走,鸟也不断往那边飞,树木间的湿气越来越重。走出不远,一条山溪从两块岩石间露了出来,溪底的砂石清晰可见。
他沿上游看了一小段,未见腐尸和**动物聚集的痕迹,便回到溪边掬水。水里没有异味,他先小口喝了几次,喉间的干涩缓下去,才捧水洗掉脸上的泥血。
水面晃动着,等波纹平下去,一圈歪歪斜斜的绿叶先映了出来。禹树摘下叶帽,水中的人也露出头顶,眉骨上方空得突兀,额头那道旧伤倒是一点没变。山风一吹,没了眉睫遮挡的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又把**扣回去。
他往后挪开半步,想看看这一身是否还算齐整,倒影便从头顶铺到脚边。歪斜的**压不住一圈光头,肩上的宽叶深浅不一,被石刀修得长短参差;两只树皮鞋一只尖、一只圆,脚腕各拖着半截草绳。偏偏肩、腰、脚腕的结打得一丝不乱,多出来的藤头也收向同一边。
禹树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笑出了声。
“手艺尚可。”他低声道,“成色欠佳。”
帽檐又向左偏了一寸。他抬起手,看看鞋,又看看肩上那几片叶子,终于放弃只把**扶正。等见到人,还是尽早借件衣服,也省得开口问路之前,先费口舌解释自己这身打扮。水里的叶帽跟着轻轻晃动,禹树提起木杖,扶着溪边石头站起来,左腿仍有些疼。
溪水总要下山,人也离不开水。他正准备沿下游走,风里忽然多出一股腥甜的腐味,像积了多日的兽血和烂果混在一处,湿漉漉地黏在鼻腔里。
更深处似乎还压着一缕极淡、极驳杂的灵机。他停下来细辨,那点相似的感觉却又寻不着了。林中一直引不进灵气,他不敢贸然拿这股污浊气息来试,只循风看向溪旁的山坳。
从前追猎异兽,他曾在大兽巢穴外闻过相近的腐味。吃剩的血肉、蜕下的皮毛和从别处拖回的杂物,积久了便会如此。山坳里只传来连续的细碎摩擦声,没有兽吼,溪水却正往那边去。
若要从这里下山,至少得看清**与兽行的路。若是废弃的旧巢,被拖回去的杂物里,也许还留有人迹。禹树拈起一片枯叶,让它顺风飘向身后,又折下几根带叶细枝,插在肩背与叶帽间,握住木杖,从下风处绕向山石背后。
灌木间先出现一根颜色鲜艳的细绳,缠在树根上,旁边压着半透明的薄片。再往前,一只形状规整的空壳被风吹过石缝,滚了几圈,卡在草茎间。
类似的东西渐渐多了。褪色长条埋在落叶下,硬片嵌进石缝,小树枝头挂着透明薄膜,灌进风便膨大,风一停又软软塌下。禹树绕开小树,仍回头看了一眼,很想近前看看它的厚薄和质地。山林里长不出这样的形状,多半是人做的。
前方嗡地升起成群飞蝇,绕过树顶,又落回看不见的山坳。禹树放轻脚步,沿灌木走到外伸的石脊后,贴着背阴面探出小半张脸。
密林在这里断了。
日光无遮无拦地铺满山坳,**蓝、红、银白与乌黑挤在绿色山林之间,从沟底堆到半坡,竟堆出一座山来。鲜亮的薄层压住腐黑团块,银白硬面斜插在深处,几团像是布料的东西被污水染成暗褐。
沟底积着浑浊水洼,浮满断枝和说不出用途的碎片。风穿过山坳,轻薄物鼓起又落下,中空硬壳互相碰撞,高处的长条拍打着,方才一路听见的细碎响动全从这里来。
禹树顺着那些硬面、空壳往高处看,越看越觉得其中许多经过人手,形状与材质却大半陌生。若是兽类拖回来的,竟能积下这样多?他沿两侧山坡与沟底找了一圈,未见守卫、车马,也没见大队人马活动的新鲜足迹。
几只鸟停在堆顶,脚下忽然塌了一块,惊得它们扑翅飞开。禹树伏低身子,等了一阵,深处没有别的动静。飞走的鸟绕了两圈,又一只只落回原处,有两只跳到低处啄食,吃过便追逐着飞开。
靠近他的这一侧有条窄坡,避得开沟底的污水,鸟也常从这里落脚。禹树正沿坡看,风掀起一**褪色织物,下面露出几件形似衣履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住了。方才还打算找人借衣服,眼前竟露出了形似衣履的东西,混在那些叫不出名目的空壳和薄片之间。他沿着褪色织物露出的边角看了看,哪怕能挑出一件尚能穿的,见人时也好开口些。至于是谁把东西留在这里,还得走近去看。
禹树低头扶住肩头的叶片,腾出右手握好石刀,左手提着木杖,沿着鸟落下又安然飞起的那一侧坡边,向那座怪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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