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右相没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近不远,像一堵沉默的墙。
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在月光底下看着沈青涯,看了很久。
久到湖对岸的灯火都开始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你喝多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比风还轻,“回去吧。”
沈青涯闭上眼睛。
她没力气了。
怨也好,气也好,那些陈年旧账像一潭搅不动的浑水,堵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累。喝酒累,作诗累,连站在这儿的力气都快没了。
右相到底还是又靠近了一步,把自己的外袍重新披在了她肩上。
这回沈青涯没再挣,也没再说话。她的睫毛在月光下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过了不知多久,右相走了。
她走得很干脆,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像一片影子从月光里退了出去。
只留下那件玄色的外袍,还搭在沈青涯肩上。
林玉芝看着右相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小径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着老柳树滑坐在地上,腿有些发软。他看见了。
看见了右相对沈青涯的那种眼神,看见了右相替她挡风、给她垫石凳、哄她坐下。那哪是政敌该做的事。
他正发着愣,余光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宫女提着宫灯,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径直到了凉亭前。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对沈青涯说了什么。
沈青涯点点头,扶着她站起来,慢慢往宴席的方向走回去。
林玉芝认出了那宫女。
她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贴身大宫女,时常跟在周帝左右。
这宫里的,朝堂上的,没有不认得的。
林郁知的心猛地一沉。
是陛下派人来接沈青涯了。
他若是这个时候跟上去,一旦被陛下的人撞见,他今晚跟踪沈青涯的事就瞒不住了。
往小了说,是少年慕艾,失了体统。往大了说,夜半私窥重臣,怕是要给他祖母惹麻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宫灯一点一点远去,终究没有再跟。
月光照在湖面上,冷冷清清的。
那件玄色的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沈青涯脱了下来,搭在了凉亭的石凳上。
风一吹,衣角轻轻翻动,像谁欲言又止的手。
沈青涯回来时周帝在席上坐不住了。
她看着青鸟被宫女扶回来,面上还带着笑,可那笑轻飘飘的,像糊在脸上的一层薄纸,风一吹就要破。
她重新落座后也没怎么说话,只抱着那把弓,安安静静地窝在席位上,偶尔有下属过来敬酒,她都笑着一一受了,却再没动过筷子。
沈青涯诗词做完走后不久这里就又恢复了热闹,这就是朝堂,永远热闹,永远虚伪,连给自己体会真情的时间也不多。
周帝隔着一片歌舞升平望过去,觉得自己这满园子的热闹,怎么都暖不到那人身上。
又坐了一会儿,周帝起身离席。她没惊动众人,只朝身边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大宫女会意,悄悄绕到沈青涯身旁,低语了几句。
沈青涯抬起头,朝主位方向看了一眼,周帝已经不在那里了。
偏殿。
这里离宴席有些距离,丝竹声传过来,已经淡得像隔了一层水。周帝在窗边坐下,让人把温好的酒端上来。没过多久,沈青涯到了。
“陛下怎么丢下满园子的人跑这儿来了?”沈青涯笑着行礼,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嫌吵。”周帝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过来坐。朕备了好酒,就你我二人,再喝两杯。”
沈青涯没推辞,大大方方坐下,自己动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宫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酒后那层薄红衬得愈发柔和,耳上的碧玉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就这么喝了起来。
聊的都是军中的旧事。
从沈青涯第一次上战场滚了满身泥,到她跟监军动手查贪饷,再到后来那些大大小小的仗。
周帝记性极好,连沈青涯哪次受伤躲着不报、哪次夜里偷跑出去烤野兔差点被巡夜的当细作抓了,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青涯听得直乐,又灌了两杯下去。她酒量本就不济,喝到后来,眼神已经散了,只拿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周帝,笑意懒懒的:“陛下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当朕不知道?”周帝哼了一声,“你那些破事儿,没一件逃得过朕的眼睛。”
沈青涯“嗤”地笑了,笑着笑着,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她醉了。
醉得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把脸轻轻枕在了周帝的膝上。
鬓发散下来,几缕搭在周帝的袍摆上,像墨浸了金线。
她闭着眼,呼吸轻而均匀,偶尔呢喃几句听不清的话,也不知是在呢喃着什么。
周帝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沈青涯。
这人喝了酒,安静下来,倒是一点不见平日朝堂上那副杀伐决断的模样也不是每日对着她不着调的模样。
她好像就这么睡着了,又好像只是不想再说话,不想再看这个世界。
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宴席的喧闹声,隔得太远,显得很不真切。
偏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像把寂静烫破了一个小口子。
酒壶已经见底了。
壶里还剩下最后一口酒。周帝端起酒壶晃了晃,朝门外扬声道:“来人,再温两壶。”
门外有脚步声动了一下,像是要去办。
“不必了。”
沈青涯忽然开口。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只把脸埋在周帝膝上,声音低而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陛下,不喝了。”
周帝顿了一下,挥手让门外的人退下。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风轻轻推了推窗棂,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
沈青涯缓缓翻了个身,面朝着上方,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红,不知是醉的,还是别的原因。她望着殿顶的梁木,望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陛下,臣想把兵权交还于您。”
偏殿里彻底静了下去。
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周帝没有说话。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沈青涯。良久,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喝醉了。”
沈青涯笑了一下,没反驳,只说:
“陛下,臣清醒得很。”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