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青涯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跟周帝告了罪,说酒意上头,出去走走醒醒神。
周帝点点头,没有拦她,只叮嘱了一句“别走远了”。
沈青涯应了一声,把弓交给身旁的侍女,独自离了席。
她的步子还算稳,只是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林郁知在席间一直远远地看着她。
从她作诗的时候起,他就再没动过筷子。
那首词像一只手,把他心口攥得生疼。他想过去,又不敢。
他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凭什么往她跟前凑?可看着她一个人往湖边去了,他又坐不住。
犹豫再三,他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一片花木,看她走到湖边的凉亭里坐下。
夏夜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香,她的衣摆在风里轻轻动,人却是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玉雕。
林郁知站在一棵老柳树后头,手指无意识地**树皮。
他怕她醉得厉害,不留神踩空了跌进湖里。又怕自己贸然上前,扰了她的清净。正纠结着,脚步忽然顿住了。
湖亭那头,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从哪条小径上过来的,穿着玄色锦袍,悄无声息地走到沈青涯身后。她生得高而瘦,背对着林玉芝,把沈青涯整个人都笼在了她的影子里。
林郁知心一紧。
这是哪家公子,竟敢趁沈侯爷醉酒之际,做出这样轻薄的行径?
他看见那人低下头,凑得极近,近得几乎要贴到沈青涯的耳边。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若即若离地停在她颊边,像是要替她撩起被风吹散的碎发。
沈青涯没有动,不知是醉得厉害,还是没察觉。
林玉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抬脚就要上前喝止。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那人偏了偏头。
月光斜斜地打在那张侧脸上,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整张脸冷白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玉器。
居然
……是右相。
林郁知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浑身的血却一个劲儿地往头顶涌。
右相和沈青涯不对付,满朝皆知。
早几年这两人还不至于如此,如今却是见面眼红,朝堂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这种关系,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做出这副姿态?
林郁知只觉得自己像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一个连在御前都懒得和沈青涯多说半句话的人,居然会在她醉酒的深夜,悄悄跟到湖边,站在她身后,抬手想碰她的脸。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起好大一场风波。
理智告诉他,他该走了。这不该是他看的东西。
可他的脚就是迈不动。
他望着凉亭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沈青涯就那么坐着,像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右相真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她怎么办?
林郁知咬住了下唇,唇色都发了白。
他拼命竖起耳朵,想听清凉亭里的动静,可隔得太远,风又吹得荷叶哗哗乱响,那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传不过来。
他只看见右相弯下腰,离沈青涯更近了些,那姿态温柔得不像他。
可紧接着,沈青涯像是突然回了神,猛地抬手挥开了他,力气不小,右相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两个人像是在争执。
林玉芝看见沈青涯仰起头,说了几句什么,脸色难看极了。
右相站着没动,薄唇一张一合,回得也快。
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两步距离,那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凉亭里。
沈青涯其实没有完全醉。
她只是不想动。酒意涌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都懒。
直到那件带着松木香气的外袍落在肩上,她才像被烫了一下,陡然清醒了几分。
“别碰我。”她低声说,抬手把外袍扯下来,扔回她身上。
右相没接,玄色的袍子滑落在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依旧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喝没喝多,跟你有关系吗?”
沈青涯仰起头,目光冷下来,和方才席间那个作诗落泪的人判若两人,
“右相大人不在席上陪陛下赏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路过。”
“路过?”
沈青涯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右相大人的席面在东边,这湖在西边。您这路过,绕了大半个园子,可真会走。”
右相没有解释。她上前一步,重新捡起那件外袍,抖了抖草屑,又要往她肩上披。
沈青涯侧身躲开,动作又急又冲,身子在凉亭栏杆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沈青涯。”右相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下来。
“别叫我。”沈青涯扶着栏杆站起来,转身要走。
右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收得紧,像铁钳一样箍在腕骨上。
沈青涯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荒唐。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怒意搅在一起的颤抖。
右相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
沈青涯用力抽回手,这回她松了。
沈青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凉亭柱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当初是你说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右相大人贵人多忘事,怎么,现在又想起我来了?”
右相没有说话。
月光下,她那张脸还是那么冷白,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她看沈青涯站都站不稳,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到底没有再碰她。
“羽之,你先坐下。”她的语气忽然放软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你喝了不少酒,这么站着,一会儿该栽进湖里了。”
沈青涯没理她。
右相也不恼。
她绕到沈青涯侧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栏杆之间,怕她再往后退。
又将自己那件沾了灰的袍子对折了两下,垫在石凳上,低声道:
“坐这儿。风小。”
“不用你管。”沈青涯别过脸去。
“好。”右相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还是缓的,“我不管。就站这儿看你一会儿,行吗?”
沈青涯听不得她这语气。
就是这个语气,从前最要好的时候,右相也总这样。她急她闹她耍性子,
右相从来不跟她争,只会说“好”,只会用那种让着她哄着她的姿态,像包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她恨透了这种语气。
因为就是这个人在某一天突然冷下脸来,说以后别再往来了,连一个理由都没给她。
那种从云端跌到泥里的落差,过了这么久,想起来还是叫人心里发寒。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沈青涯靠在柱子上,低声问。
右相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沈青涯看着她,眼眶没红,可眼底有雾气在慢慢聚拢,
“我哭也好笑也好,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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