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值晚饭时分,也就是所谓的“飧”
。
秦汉时期,农家大多一日两餐。
农闲时甚至只吃一顿。
粮食珍贵,不敢挥霍。
唯独袁家这样的顶级门阀,才能维持一日三餐的排场。
今夜气氛难得融洽。
父亲袁隗、大哥袁绍、二哥袁熙都在。
老大袁谭还在汝南老家主持家务,并未归来。
袁隗年过六旬,身居太尉高位。
老人面容和蔼,透着股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威严。
袁绍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世家公子的傲气。
至于袁熙,比袁尚大一岁。
因为非嫡长子,又无特别惊艳的表现,加上袁绍对其宠爱有限,他在家族中始终像个透明人。
尴尬,是他从小到大的标签。
那老东西生性怯懦,偏偏又是个烂好人。
正因如此,史书才没记载他卷过夺嫡 ,反倒在袁尚败退后,厚着脸皮把人收留了。
袁尚对着三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直到袁隗伸手示意,他才敢屈膝坐在席子最边缘的位置。
“咱家那只麒麟兽跑哪去了?”
袁隗捋着胡须,笑得一脸和蔼。
“叔祖拿孙儿寻开心。”
袁尚连忙摆手,“您才是咱们袁家的定海神针。”
袁隗也不恼,只笑着招手让下人上菜。
看着陶釜里那干巴巴的麦饭,袁尚心里直叹气。
穿越前他吃的是香喷喷的白米饭。
可如今大汉中原,稻米还没普及开来。
大家普遍吃的是粟、麦、豆类蒸出来的饭食。
至于肉?
得先在瓮里煮烂,再搁在那叫“俎”
的砧板上切块。
不然也不会留下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的名言。
好在袁家富得流油。
桌上陆续摆上了几盘精致的小菜。
毕竟这年头讲究分餐制,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士族人家,尤其是袁家这种四世三公的庞然大物,规矩多如牛毛。
袁尚跟长辈同桌吃饭,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一顿饭吃得他身心俱疲,半点胃口没有。
万幸,袁隗和袁绍对他这个“天才少年”
偏爱有加。
那些繁琐的礼节,看在亲情份上,倒也没怎么苛责他。
用完膳,袁尚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白天在王允府邸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了两位长辈听。
袁绍听完,连连点头:“王子师可是忠臣良将啊。
明天我就让***带人去接王夫人进城。”
袁隗显然也认同这个安排。
打发走袁熙后,他带着袁绍和袁尚进了书房。
屏退左右后,特意让心腹守在门外。
袁尚心里清楚,这是叔爷要和父亲商量机密大事了。
像袁熙那种年纪,根本没资格插嘴。
而他不同。
身为皇子伴读,等于袁家在皇宫里安插的眼线。
向家里汇报宫廷动态,也不是头一回了。
加上他近期名声大噪,长辈们自然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袁隗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
“尚儿,最近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袁尚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孩儿三天前才进宫。
陛下已经很久没来检阅皇子课业了。
听说龙体欠安……”
“到底什么毛病?”
袁绍眉头紧锁,急切追问。
袁尚瞥了一眼袁隗,有些犹豫:
“私下里有人传言,陛下的病情反反复复,一旦发作就危在旦夕。
更有甚者说……陛下有意立刘协为太子。”
袁隗与袁绍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袁隗沉声道:
“让你大哥赶紧调动兵马做准备。
只要陛下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咱们对宦官集团动手的最佳时机。”
袁绍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送别袁隗后,袁尚转身去了母亲的宅院。
历史上,刘氏是个出了名的毒妇。
但在袁尚眼里,这位出身名门的母亲,除了嫉妒心强了点,其他方面还算得体。
毕竟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女儿,气度还是有的。
刘钰三十上下,身段丰腴,眉眼间透着股富贵气。
袁绍虽是大将军,对这续弦夫人却颇给几分颜面,既是忌惮也是纵容。
她待袁尚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些年袁尚有些出格举动,背后少不了这位母亲的默许甚至推手。
炭火盆里添了新炭,噼啪作响。
刘钰拉着儿子的手,一脸关切地嘘寒问暖。
袁尚便将王夫 来投奔一事说了出来。
刘钰眉头都没皱一下,爽快应下。
虽说跟那位族姐不太熟络,但家里多个人搭把手、说说话,总归是好事。
袁尚心里另有盘算。
王夫人既然来避难,肯定带着貂蝉。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借此接近那传说中倾国倾色的 ,岂不美哉?
聊到汝南旧事,刘钰神色骤然冷了几分:“你那个大哥,从小就没安好心眼。
往后日子长,你得多留个心眼。”
袁尚心中暗凛。
若按历史轨迹走,就算争到世子之位,内部争斗也会耗光元气,最终让曹操捡了漏。
要想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光靠运气不行,必须有自己的班底。
文臣武将,缺一不可。
但他如今根基浅薄,无兵无权,想招揽人才如同大海捞针。
只能利用先知优势,暗中布局,为将来积攒资本。
“手头还宽裕吗?”
刘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不够就开口,娘给你支取五十斤金子。”
这正是需要启动资金的时候,袁尚顺水推舟,欣然领受。
次日清晨,用过朝食,典韦已在府外候着。
这大汉一家子住在袁家仆役区,虽是偏院,却独门独户,比普通杂役强出百倍。
他妻子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十岁的典满则跟着账房先生识字读书。
刚牵马出门,就见徐光缩在对面墙角。
见主君出来,徐光慌忙起身行礼。
袁尚没多话,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直奔洛阳金市旁的“翰墨书铺”
。
这家店连同城内其他几家小铺,皆是袁尚的私产。
前两年他通过各种渠道攒下一笔巨款,便悄然置办这些产业。
掌柜柳贵,年近三旬,身材矮壮。
原本是个富商,因得罪张让侄儿,落得个家破人亡。
走投无路时得了袁尚接济,从此死心塌地认主,专心打理这些商铺。
袁尚图的不是那点微薄利润,而是把这里当成情报网的中转站。
日后若是势力扩大,这些店铺就是他在洛阳的眼线和耳目。
伙计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
楼下院子里,典韦像座铁塔般矗立,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光。
柳贵早已候在门外。
见袁尚出来,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将打探来的关于徐光的身世细细道来。
这徐光本是豫州逃难而来的流民。
家中**靠给人浣衣打杂勉强糊口,还有个十来岁的幼弟,当年逃荒时磕破了脑袋,至今脑子有些不清醒,成了个半痴的傻子。
一家老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徐光起初也做过些杂活,可那点收入连养家都困难,逼不得已,才去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袁尚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
“此人倒是机灵,识几个字。”
袁尚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把他送去长安吧。
名义上让他打理铺子,实际上,我要他在那边帮我物色一些手脚干净、身手不错的底层人。”
柳贵心领神会,点头道:“公子放心,若要搜集情报,这种混迹市井的无赖最合适不过。
待他到了长安,自会有人接手安排。”
打发走柳贵,袁尚屏退左右,唤来徐光和典韦。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汉子,袁尚语气平和了几分:“我查过你的底细,***和弟弟的苦处,我都清楚。
今日给你个机会,你去长安替我管铺子。”
徐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但转瞬又黯淡下去,迟疑道:“小人从未经手过生意,恐怕……怕是不成。”
“不会可以学。”
袁尚目光一凛,语速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人会教你。
但你记住,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我要你利用那些贩夫走卒、窃贼混混的关系网,帮我盯着长安城的动向。”
徐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为何?”
话音未落,一旁的典韦粗声喝道:“闭嘴!公子做事,轮得到你问东问西?”
典韦往前跨了一步,满脸横肉微微颤动,嗓音如闷雷炸响:“只管照做!要是办砸了,俺老典拧了你的脑袋!”
徐光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连连磕头:“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袁尚抬手止住典韦,继续说道:“等你招揽了些人手,便让他们替你传递消息。
具体的联络方式,我会单独派人告诉你。
日后,你只需对那个人负责,间接对我负责。
懂了吗?”
“一定办好!”
徐光重重点头,额头已渗出冷汗。
“至于**和你弟弟,先留在洛阳。”
袁尚淡淡道:“安排他们在书铺做些轻省活儿,月钱照发,我不会亏待他们。”
听到这话,徐光眼眶瞬间红了。
“多谢公子!此恩此德,徐光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袁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御人之术,无非恩威并施。
给颗甜枣,再挥一棒子,这人这辈子就彻底绑在你车上了。
正事谈完,伙计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公子,店外有位中年汉子,指名要见您。”
袁尚心头一跳,脑海中迅速闪过半年前的记忆。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那是祖父袁逢忌辰之日。
当时他和袁熙跟着袁绍、袁隗回汝南老家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