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依我看,姨父脱困就在眼前。”
“但愿如此吧……”
王夫人神色黯淡,欲言又止。
袁尚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如今京城局势动荡,不宜久留。”
“我让人送姨母回府。”
王夫人并未推辞,颔首道:“也好,顺便去见见你那表兄。”
两名仆从搀扶主子上车。
袁尚与曹昂等人则留在原地。
不多时,随从牵着马匹归来,身后跟着个五花大绑之人。
那是之前 的家奴,已被捆结实。
曹昂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步上前,扬起马鞭狠狠抽下。
皮肉破风声响起,那人惨叫连连,在地上打滚哀嚎。
袁尚眉头微蹙,抬手拦住。
“子脩,消消气。”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廷尉衙门还在等着人证。”
“在大街上动用私刑,若是让曹伯父知晓,恐生非议。”
曹昂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啐了一口。
最终挥手示意随从牵着犯人,默默跟在马车之后。
王家在洛阳的旧居,规制是标准的汉家院落。
马车刚停稳,王夫人便下车引路,带着众人往正堂走。
马匹由曹昂的手下牵去马厩看管,至于典韦那位如铁塔般的护卫,则被安置在回廊一角歇息。
此时尚未流行后世煎茶待客的繁文缛节。
王夫人只吩咐仆从添了炭火,端上些果脯点心垫肚。
袁尚与曹昂跪坐于席。
袁尚看似正襟危坐,目光却忍不住往旁侧飘去。
秀儿就立在王夫人身侧侍奉,神色恭谨。
那姑娘本是王允早年任豫州刺史时买来的丫鬟。
因生得标致,王夫人又膝下无女,便认作义女。
她在府中除了伺候主母,也学些歌舞诗文,身份虽比寻常奴仆高半筹,骨子里仍是个卑微的婢女性子,哪怕心里好奇,面上也不敢有半分逾越。
袁尚吃着案几上的胡麻糕,随口同王夫人扯着家常。
余光里,秀儿的身影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惊艳之余,更多是说不清的躁动。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裘衣的青年快步闯入前堂。
“母亲!父亲获赦,已在府外!”
青年声音急切,眉眼间满是喜色。
王夫人猛地起身,泪珠夺眶而出:“当真?”
来人是王允次子王定。
他一把抱住母亲,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秀儿连忙搀扶住王夫人。
王夫人拭泪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指着袁尚道:“莫哭了,快来见过你袁家的表弟,袁显甫。”
王定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袁尚和曹昂。
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原来是袁家三公子,久仰大名。”
袁尚还礼,顺势将曹昂介绍给他,随即催促道:“事不宜迟,还是先迎姨夫进来吧。”
王定点头称是。
一番忙碌后,王允终于跨入前堂。
又是一番客套引荐。
袁尚仔细打量这位姨父。
王允年过半百,身上那件深衣已有些陈旧,外面随意披了件新得的裘衣。
历经牢狱之灾,他面容清癯,不见颓唐,反而透出一股令人不敢 的正气。
曾几何时,袁尚对那个用连环计除掉董卓的老狐狸充满鄙夷与恨意。
此刻看着眼前这副模样,他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意:这才是真正的忠直老臣,风骨铮铮。
王允望着袁尚,眼中闪过赞赏:“我早有耳闻你的事迹,没给袁家丢脸。
后生可畏,老夫自愧不如啊。”
袁尚劝慰道:“姨夫切莫伤感。
如今奸佞虽盛,但有姨夫、袁太尉和杨司徒这般柱石撑持,终有一日能拨云见日,还朝堂一个清明。”
曹昂在一旁连连附和。
王允长叹一声,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此次 让我看清,宦官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此路漫漫,任重道远呐。”
袁尚目光灼灼,追问道:“姨夫可有良策?”
洛阳这地界,张让那帮阉党势力盘根错节。
王允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要那姓张的一天还在朝中作威作福,自己就一日不得安生。
命虽然重要,但更得留着有用之身去斗。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赶紧撤出洛阳,远走高飞。
提到此处,王允眼底满是黯然。
袁尚脑子转得快,顺着话头问:“姨夫打算往哪躲?莫不是回并州老家?”
一听“并州”
,王允眉头紧锁。
“并州如今全是阉 耳目,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夫人,满脸愧色,“苦了夫人和孩子。”
这话一出,王夫人和王定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避难,分明就是 。
袁尚见状,立马接话:“姨母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路上的颠簸?不如先住到我家里。
一来母亲有个伴,二来袁家在京城多少有点分量,护你们周全不在话下。
等把这帮祸害清理干净,再与姨夫团聚。”
王允沉吟片刻:“如此倒是稳妥,只是恐怕要连累袁中军。”
“不行!”
王定立刻反对,“我要随侍父亲左右。
让母亲去袁将军府上避风头。”
王允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商量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
袁尚先回家向袁绍请示,王允一家则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随时跑路。
……
出了王家大门,袁尚和曹昂牵着那个被绑着的贼人,直奔南宫东侧。
东汉洛阳城,南宫东边可是官署扎堆的地方。
司徒府、司空府、太尉府,全挤在那一带。
袁尚停下脚步,对曹昂说道:“犯人我押去廷尉衙门。
你赶紧回去照料马匹,顺便跟曹世叔通报一声情况。”
曹昂惦记着青叶马,又害怕父亲责骂,不敢多留,道谢后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眼看就要到大理寺衙门,那贼人突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哀求:
“公子且听我一言!小人做这见不得光的勾当,实是有难处啊!”
袁尚冷笑一声:“难处就能无视国法?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贼人拖着满身鞭痕的身躯,在大街上磕头如捣蒜:“求公子饶命!小人愿衔草结环,以此报答大恩!”
袁尚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个底层混混,居然知道“衔草结环”
这个典故?
要知道,这时候读书识字是士族大夫的专利,寻常百姓哪有受教育的机会?
这贼人身上,恐怕有故事。
袁尚示意典韦跟上,转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贼人拱手行礼,神色凄楚:
“小人徐光,豫州人士。
前些年黄巾乱起,跟着乡邻逃难来到司隶。
这些年四处漂泊,直到前年实在活不下去,才来洛阳混口饭吃。”
他苦笑一声,声音哽咽:
“小人没手艺,也没本事,只能跟城里那些闲散人混在一起,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小人还有**和弟弟要养。
‘家贫亲老’的道理,贵人您肯定懂。”
徐光抬起头,满眼乞求:
“小的不敢贪占官府俸禄,只是不忍心看**受苦。
求公子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袁尚打量着眼前这人。
话虽说得凌乱,但条理还算分明,脑子也活络。
若是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孝顺,倒不妨收在麾下试试。
“你识字?”
袁尚问。
徐光摇头:“没正经读过。
以前在老家,跟个瞎眼算命先生混了几天,认得几个字。”
袁尚心底轻叹。
乱世之中,百姓命如草芥。
交剥,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
这等惨状,他比谁都清楚。
“可愿为我效力?”
袁尚继续试探。
徐光一愣。
没想到这位公子开口就是这话。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
“能为公子效犬马之劳,是小的造化。
只是……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免礼。”
袁尚淡淡道:“我姓袁,喊我三公子即可。
忠义誓约暂且不论,奴籍契约日后再签。”
“袁三公子?可是那位名动京师的才子?”
徐光眼中**一闪,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做奴仆虽低贱,但若主子权势滔天,日子自然安稳。
袁家父子的大名,他在街头巷尾听得耳朵起茧。
袁尚看中的,正是这种消息灵通的特性。
徐光没敢耽搁,当场立 誓,忠心耿耿。
袁尚吩咐他明日一早来府中候命,随后便翻身上马。
身旁典韦紧随其后,两人并辔而行,直奔袁府。
腊月寒冬,天色沉得快。
残阳如血,将洛阳城的屋脊染上一层暗红。
街上行人稀疏,寒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
典韦拧着眉头,满脸不解:
“家里不缺干活的下人,公子为何要捡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子?”
“子明。”
袁尚目光深邃,望着远处渐浓的暮色: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有些事,非得这类‘脏手’去办才妥当。”
“天变之前,咱们得提前布子。”
“你去趟‘翰墨书铺’,找老柳摸清这人的底细。”
典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但他对袁尚的信任却毫无保留。
“俺不懂那些弯弯绕。”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
“反正公子是大汉顶顶聪明的人,办事绝对靠谱。
俺只管跟着你吃肉喝酒,谁惹咱,俺就揍谁!”
袁尚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今日那一仗,打得不错。”
“回去让账房的温先生支银子。
给你媳妇孩子裁两套新衣,再打两斤好酒。”
“谢公子赏!”
典韦乐得合不拢嘴,大步流星地跑向库房。
袁尚则独自步入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