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念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牛奶,沿着那条有梧桐树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树影打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
她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住了。
前面那家小酒吧门口,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往门里拖。
女孩踉跄了一下,挣了两下没挣脱,侧过头来的时候被路灯照亮了脸。
林晓晓。
沈念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紧了。
她没有喊,快步跟了上去,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酒精和香薰的暖风扑面而来。
酒吧不大,灯光暧昧,卡座里三三两两坐着人。
林晓晓被那个男人按在一个半圆形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排琥珀色的酒杯,男人的手还箍在她手腕上,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明显不太客气。
沈念穿过几张桌子走过去。
她脚步稳当,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到了那桌面前停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晰:“放开她。”
男人抬起头。
三十岁上下,眼睛有点浮肿,嘴边的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喝了几轮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嗤了一声:“你谁啊?”
“她同事。”沈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林晓晓的手腕上,那里已经被攥红了一圈,“你把她的手放开,有话好好说。”
林晓晓看见沈念的那一刻,眼眶里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摇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林晓晓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同事怎么了?我跟她在网上聊了三个月了,今天第一次见面,她跟我说不处了?”
男人嗓门大起来,旁边几桌的人开始回头看,“我给她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么?礼物的订单我都留着呢!”
林晓晓终于哭出声来:“你胡说,我根本没有收,你放开我!”
周围有人掏手机开始录像,有人站起身往这边张望,但没有人上前。
酒吧的保安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还没到动手的程度,又低头擦杯子去了。
沈念扫了一圈四周。
门口被几张桌子堵着,吧台边坐了几个人都在看热闹,她们被卡座半包围着,要硬走出去得穿过好几拨人。
男人虽然喝得半醉但体格在那摆着,硬拽肯定拽不赢。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然后拉开了男人对面的卡座坐了下来。
男人愣了一下。
沈念把手里那袋水饺放在桌边,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平稳:
“她是实习生,今天因为工作失误被骂了心情不好,本来就喝不了酒。你要的人情,我替她喝。”
她说着伸手拿过桌上那杯最满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沿晃了晃。
林晓晓急了:“沈念姐你别——”
沈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稳又沉,林晓晓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男人眯着眼盯着沈念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眼干净,坐姿挺拔,跟对面哭花了妆的林晓晓完全是两种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松开林晓晓的手,往卡座靠背上一仰:“行啊,喝。这一排谁干了谁走。”
沈念垂眼看了看桌上那排酒。
六杯,威士忌兑的,琥珀色深浅不一,度数应该都不低。
林晓晓已经捂着嘴哭出来了。
她想拉沈念的袖子,但手在抖没够到。
沈念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你先坐好别动。”
然后她端起了第一杯。
酒液入口的时候辛辣刺喉,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没有停,一杯喝完放下,马上端第二杯。
第二杯比第一杯更烈,她喝到一半的时候胃里开始翻涌,但她把杯沿压在嘴唇上,一口气灌了下去。
第三杯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林晓晓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那个男人翘着腿靠在卡座里,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有点讪讪。
他大概没想到沈念真能喝,而且喝得这么利落。
**杯的时候沈念的耳根红了,从脸侧一路烧到脖颈,但她拿杯子的手还稳。
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眼看了男人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让男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男人往后缩了一下:“行了行了,第五第六不用了,你们走吧。”
沈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扶住了桌沿稳住身体,回头一把拽住林晓晓的手腕:“走。”
两个人穿过围观的人群往外走,有人给她们让了一条路。
沈念走得很快,快到林晓晓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推开酒吧门的一瞬间,夜风灌进来,凉得沈念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的翻涌被冷风一激,她脚步虚了一下,扶着路灯杆站了两秒。
林晓晓站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念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我不知道他会这样……他之前在网上都可好了……”
沈念摆了摆手,等她喘匀了气才开口:“你没事就行。以后见网友叫个人陪着,别一个人去。”
林晓晓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从包里掏纸巾的时候手还在抖。
沈念直起身,把路灯杆松开了。
她感觉胃里那四杯酒正在翻涌着找出口,但她压住了。
她把地上那袋水饺捡起来看了一眼,速冻的包装袋摔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饺子露出来几个。
“走了,送你回去。”
她把林晓晓送上出租车之后站在路边,夜风一阵一阵灌进她敞开的领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破掉的塑料袋,里面那盒牛奶还完好。
她拦了另一辆车。
上车之后报了地址就靠在后座闭上眼,胃里火烧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上顶。
她攥着手心忍了一路,到家开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冲进了卫生间。
吐完之后她趴在马桶边沿喘了很久。
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得不像话的脸,还有那双有点失焦的眼睛。
她漱了口,扶着墙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手机亮了。
是陆寒辞的消息,一个半小时之前发的:今晚的酒会替我推了。
她当时没看手机,没回。
沈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打了一个“好”字,点了发送。
手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攥了攥拳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
胃还在烧。
她闭上眼,慢慢躺倒在沙发靠背上,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的例会。
还有一份报告要交。
还有陆寒辞的咖啡要做。
还有林晓晓,明天得找个机会跟她聊聊,让她别太往心里去。
还有——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意识模糊之前她想起今晚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男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一开始是不屑,后来是惊讶,再后来是有点怵。
她睁开眼睛,看着沙发对面那堵白墙。
顾沉教她喝酒的时候说,念念你酒量不行就别硬撑。
她说万一以后有人灌我呢。
他说那你就报我名字,没人敢灌你。
可你早就不在了,名字也不好使了。
沈念闭了闭眼,把脸往靠垫里又埋深了一些。
客厅没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沙发上的女人蜷着身体,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沿,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酒气。
手机屏幕在沙发垫上闪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陆寒辞发了第二条消息:你睡了?
没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