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知意收到那幅画的时候，正在画廊给一批新到的画布拆包装。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陆先生来了，她手里的裁纸刀差点划到手指，放下东西就往外跑。
陆寒辞站在大厅里，手里夹着一个扁平的画框，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风衣，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站在画廊那面浅灰色的墙面前，像个误入艺术空间的局外人。
“寒辞哥？”林知意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框上，“这是什么？”
“上次去欧洲出差看到的，”陆寒辞把画框递给她，“你不是喜欢这个画家？正好碰上一幅小尺寸的，就带回来了。”
林知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蹲在旁边的矮桌上拆包装，牛皮纸一层层剥开，麻绳绕了三圈，最后一层防潮纸揭开之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一幅四十乘五十的油画，画的是塞纳河畔的黄昏，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光，沿岸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
笔触粗犷里透着细腻，冷暖色调的过渡有一种她模仿了多年都学不来的从容。
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奥地利画家的作品。
收藏市场上一幅难求，她上次拍卖会上看到一幅类似的被人以高出起拍价三倍的价格抢走了，回来心疼了好几天。
陆寒辞帮她买到了。
林知意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带了一点不稳：
“寒辞哥，你、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找他的画？”
“你上回说的。”陆寒辞的语气很淡，“两个月前，你发过一张拍卖图给我。”
林知意想起来了。
那是她半夜刷到拍卖预告的时候顺手转给他的，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当时陆寒辞只回了三个字“还没睡”。
她以为他根本没当回事，毕竟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谁会有空记她这种随口一提的小事。
可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帮她找来了。
“谢谢你。”林知意把画框轻轻立起来靠在墙上，转身面对他的时候眼角是弯的，
声音里那股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的暖意藏都藏不住，“真的太谢谢了。我请你吃饭吧？正好旁边新开了家法餐——”
陆寒辞看了一眼手表：“中午有个会。”
“那晚上呢？晚**总该有空吧？”
林知意没有放弃，往前跟了一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撒娇，“你送了我这么贵的礼物，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回礼呀。”
陆寒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晚上可以。”
林知意差点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克制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说定了，我把位置定好发你。你忙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陆寒辞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画廊大门的时候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步子不紧不慢，背影消失在门外灰白色的光线里。
林知意站在那幅画前面又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框边缘，嘴角翘着，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画廊对面的人行道上，林北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手里攥着一卷画纸。
他从陆寒辞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
他今天本来是来还改好的画的。
走到画廊门口正打算推门，隔着那面落地玻璃窗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陆寒辞把画递给林知意，林知意拆包装的时候蹲在地上的背影，然后她站起来仰头看他，那个笑容林北看得清清楚楚。
跟她看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
林北见过林知意对很多人笑。
对画廊员工是礼貌的笑，对藏家是职业的笑，对导师是恭敬的笑，对他——
是带着一点无奈和警惕的、随时准备后退半步的笑。
可她对着陆寒辞笑的时候，整个人是敞开的。
像一朵花在没有风的时候慢慢舒展了所有花瓣。
林北攥着画纸的手越收越紧，指关节泛了白。
那卷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画廊里面——
林知意正把那幅画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侧脸被画布的反光镀了一层暖边。
他看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他才动了。
林北把攥得皱巴巴的画纸夹在腋下，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没有进画廊，走了十几步之后把那卷画纸随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纸卷从垃圾桶口弹了一下，掉进去，盖上了。
那天晚上林知意跟陆寒辞吃了那顿法餐。
位置是她精心挑的，红酒也是她提前让侍者醒好的。
陆寒辞话不多，但一顿饭下来吃得很平稳，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问她画展的事。
林知意喝了点酒，脸颊微红，托着腮看他：“寒辞哥，你今天送我那幅画，是不是表示你其实也有一点在意我？”
陆寒辞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但他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你喜欢就行。”
林知意等了几秒，没有得到更多的回应。
她垂下眼笑了一下，把那一点失落混着酒一起咽下去了，重新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是完整的：
“那当然喜欢。我回去要给它找个最好的位置挂起来。”
陆寒辞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而此刻，城东某栋公寓楼的天台上，林北坐在围栏边，双腿悬空晃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盯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目光里没有十八岁该有的明亮，沉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他身边放着一本翻旧的画册。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一枚干枯的柿子叶，颜色褪成了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林北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画册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