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微澜跨过碎裂的门板。
暗红色的旗袍下摆扫过沾着血污的青石板。
她手里捏着一杆翡翠烟斗,青色的烟雾在逼仄的大堂里绕了一圈,立刻被那股霸道的麦香吞没。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化尸水痕迹,目光径直落向大堂柜台后的陆长宴。
“外头皇城司的狗都在猜,这长乐巷的面馆老板是不是连夜逃命去了。你倒好,躲在店里熬高汤。”
陆长宴站在柜台后,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小碗。
碗沿磕碰出几道缺口,里面盛着耗尽灵药精华熬出的最后一口浓汤,外加半截煮得稀烂的凡麦面条。
这是起锅时特意留在锅底的一点残汤,他原本打算自己对付一口。
陆长宴把粗瓷小碗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小店打烊了。”
沈微澜走到桌边,烟斗敲了敲桌沿。
“这味道不对。天枢学宫那帮老家伙熬的三阶药膳,也没你这锅汤的底蕴足。端出来,我买了。”
陆长宴拿起搭在肩上的灰布,慢慢擦拭着刚才切面留下面粉的案板。
“就这一碗。一百下品灵石。”
长乐巷外头,被皇城司封锁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个街坊紧闭门窗,只敢透过门缝瑟瑟发抖地偷看。
**燕十三躲在自家肉铺的阴影里,盯着面馆的方向。
听到这句报价,燕十三手心死死攥住那把卷刃的杀猪刀,骨节顶着粗糙的皮肤。
只等里面的人翻脸,他就算拼掉这条老命,也要冲进去抢人。
沈微澜停下抽烟的动作。
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木痕。
“陆老板,你这三千灵石的烂账还压在我千金楼。真以为杀了个学宫底层的李执事,就有资格跟我坐地起价了?”
神游境的威压压向这间破败的面馆。
大堂里另外两张缺腿的木桌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两人之间的那张油腻木桌更是在无声中化为齑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陆长宴体内那块沉寂的镇渊神碑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荡开,将周身的恐怖威压尽数化解,稳稳托住了悬在半空的那碗浓汤。
与此同时,巷口的燕十三独眼微眯,体内隐藏的劫光境灵力险些失控。
他正要拔刀冲入,那股威压却停滞了。
陆长宴脚下的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他五脏六腑刚刚平息的反噬剧痛再次被强行扯动,喉头涌起甜腥。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背脊像一杆扎在地里的长枪,连半点弯折的弧度都没有。
沈微澜右腕处那道黑色的兽爪疤痕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威压释放,疤痕周边蔓延起暗红色血线,往她的经脉里钻。
陆长宴把沾着面粉的灰布丢进木桶里,脸色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一百灵石,买沈掌柜三年安稳觉。这笔买卖,千金楼不亏。”
这句话砸在地上。
沈微澜散发出的神游境威压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长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右腕上的暗疾是她十年前在星海防线边缘留下的致命伤,那股星海魔毒日夜啃噬她的神魂。
整个中州城,除了大离皇室那几个老怪物,没人知道她受过这种伤。
一个凡人面馆老板,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底牌?
陆长宴面前那碗浑浊的浓汤散发异香,顺着鼻腔直达天灵盖。
沈微澜想要升起灵力防备。
神魂中那股狂躁的星海魔毒,闻到这股味道后产生了痛苦与渴望。
理智的防备与身体的本能在她脑海中疯狂交锋撕扯,最终,她还是被那股霸道至极的药力彻底折服。
沈微澜没有去碰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小碗。
她指尖微挑,神游境的灵力精准地探入碗中,将那口最精华的浓汤摄出。
浑浊的汤汁化作一道晶莹的水线,直接飞入她微启的红唇中。
滚烫的药力在腹腔内炸开。
温和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逆流而上,直冲神识海。
纠缠她十年的星海魔毒,在这股药力的冲刷下消融大半。
右腕那道黑色的兽爪疤痕褪去血色,干瘪下去。
她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气息。
陆长宴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淡淡开口。
“承惠,一百下品灵石。”
沈微澜咽下抵账的话,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金线的储物袋,拍在柜台上。
“这里是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多出来的五十块,买你这碗汤的来历。”
陆长宴拿起储物袋,随意颠了两下,解开袋口。
“井水和凡麦面粉。”
“你耍我?”
“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沈掌柜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城南回春堂买两钱蛇涎草自己熬。”
听到蛇涎草三个字,沈微澜按在柜台上的手掌骤然收紧。
那是最低阶的凡药,根本不可能熬出这种修复神魂的超品药力。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上官云口中那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陆老板藏得真够深。上官云出了一万灵石外加城南药铺的地契,让我今晚之前把你的脑袋送过去。现在看来,他连自己惹了什么怪物都不知道。”
陆长宴把储物袋揣进怀里。
“千金楼做**生意?”
“千金楼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这碗汤,救了你自己的命。这笔账,我们改日再算。”
沈微澜收起翡翠烟斗,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她停下身形,收敛了失态。
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若是对上大离皇朝的军队,不知又能翻出怎样的底牌?
她转过头,带着几分试探。
“上官云的买卖我千金楼不做了。作为赔礼,送陆老板一个免费的消息。”
沈微澜的态度格外清晰。
“今晚子时,城防军要炸长乐巷地下三条废弃龙脉,找九皇子的骨戒。陆老板,好自为之。”
陆长宴摸着怀里储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