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在现代天天追着他问 “爸爸你更爱我还是更爱妈妈” 的儿子。这两个问题,一样要命,一样没有正确答案。
“臣信的,是能帮臣活下去的人。” 易天明最终说,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向晚霞救过臣的命。陛下给臣的,是一条路。臣没得选,也没想选。”
嘉靖帝没说话。他走到易天明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近得易天明能看清他道袍上的细纹。易天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龙涎香,和一股更淡的、像松烟混着药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嘉靖帝忽然笑了一下,极浅,像水面被风轻轻划开,转瞬就没了,“可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
他背过身去,走回御案前,背影又直又瘦。那盏青瓷小灯的火焰晃了晃,把嘉靖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窄,像一把悬着的剑,随时会落下来。
“朕已经派人盯着她了。” 嘉靖帝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易天明浑身一僵,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她接近你,未必是害你,也未必不是。” 嘉靖帝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像雾里传来的钟声,闷闷的,“朕不拦你查案,也不拦你与世外之人往来。但你要记住一点。”
他慢慢转过头,半边脸被灯照得极白,半边沉入黑暗,像一张被劈成两半的脸。
“这天下,能让朕信的人不多。你别让朕失望。”
易天明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内衣贴在身上,凉得像冰。他不知该谢恩还是该解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皇帝,远比他想象中更早地知道了一切。甚至,他可能连皇陵和**之眼这些事,都早已知晓,只是不说。
“臣,领命。” 易天明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嘉靖帝挥了挥手,像赶一只**。黄锦从门外进来,弓着腰,引着易天明退出偏殿。就在易天明转身的刹那,他听见嘉靖帝极轻极轻地又说了一句,声音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你从古观回来那天,朕就让人跟上她了。”
易天明脚步一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再回头时,偏殿的大门已经合上了,“砰” 地一声,震得他耳膜发响。只余下门缝里一线青白色的光,像一道极细极利的眼缝,正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后颈发麻。
回北镇抚司的路上,易天明一句话没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黄锦也识趣,只在前头提灯引路,灯笼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夜风灌进官袍,凉得他后颈发麻,像有蛇在爬。
向晚霞被盯上了。
不是***,不是摘星楼。
是被嘉靖帝。
易天明抬头看天,月亮被云压着,只露出一点模糊的银,像被人蒙了层纱。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得更大。而他,已经站到了棋盘中央,动一步,满盘皆动,退一步,万劫不复。
卯时未到,易天明就已经站在北墙外那片老槐林的边缘。
天还没亮透,林子深处黑沉沉的,像一张合拢的嘴。贺长恭居然比他先到,斜靠在一棵老槐的粗干上,官袍换了件玄色短打,腰间别着那柄旧刀,整个人沉在树影里,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人形,像一截长在树上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