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还没亮,我换了身打扮出门。
这次没穿宗门里那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衫,而是从箱子底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男式短打,把头发束进一顶旧布帽里,脸上用灶灰抹得黑黄,眉毛画粗,唇色压淡。铜镜一照,像个十五六岁的穷小子。
这身体底子本来就好,遮住脸一样清秀。青州城这种地方,穷小子满街都是,不扎眼。
我把铜片别在腰间,袖子里藏了把江摇光削的竹片刀,又揣了三枚铜钱。够了。穷人家的孩子出门,带钱多了才招贼。
城隍庙在青州城北偏西,门口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种着老槐,白天都阴气森森。庙不大,香火却旺。不是求姻缘、求发财,是求命。
青州城的百姓信城隍,认为城隍爷能管生死簿。谁家有人病重、走失、惹上官司,都来这儿烧香磕头。周显仁选在这附近找祭品,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到时天刚亮,庙门口已经蹲着几个卖香烛纸钱的小贩。庙里出来个瘸腿老道,拿着笤帚扫落叶,动作慢得像在扫自己剩下的寿命。
我在庙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慢慢啃。
观察了一个时辰,没看见阴符宗的人。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我发现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里,有几个明显不是来上香的。他们穿得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可走路的步子太匀,呼吸太稳,眼神总往人腰上、手腕上瞟。这是练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练家子。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荆钗布裙,挎着个竹篮,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菜的。可她的手指太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而且她从进庙到出庙,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磕头时连额头都没碰到**。
她出来后,往东边走了。
我起身,远远跟上。
这女人一路走得极快,穿过城隍庙后那条荒巷,又绕过一片废弃的染坊,最后进了城北一家卖寿衣的铺子。
我站在巷口,看清了那铺子的招牌:阴阳记寿衣店。
青州城的人都知道,这家店白天卖寿衣,晚上却常有不三不四的人进出。有人说它是阴符宗的暗点,可没人敢查。因为周显仁是青州商会的会长,而这家店的房契,就在周显仁手里。
我不敢跟太近,正要往后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
“小兄弟。”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今日七月半,买点纸钱烧给祖宗吧。”
我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身子,手里抱着个竹筐,筐里堆满纸钱、金元宝、纸人。
“不买。”我低声说。
老太婆笑了一下,凑近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脸色,印堂发青,再不烧点纸钱,自己就要成死人了。”
我后颈一麻。
再看她那双手,枯瘦如柴,可手背上却纹着极淡的黑色符纹。
阴符宗的人。
我转身就想走。
老太婆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小丫头,别急着走。”她笑得更深了,“周家主让老身这几天多留意城里眼生的小子,尤其是会盯着寿衣店看的。你说巧不巧,你全占了。”
她认出来了。
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竹片刀。
可就在我准备动手时,寿衣店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白裙子,头上别着一朵小白花,脸色很白,眼睛却极亮。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后面烧。
老太婆看见她,手微微松了。
“阿窈。”老太婆唤了一声,“把这小子请进去,让掌柜的瞧瞧,是不是能用的货。”
叫阿窈的年轻女子缓步朝我走来。
我握住竹片刀,全身绷紧。
可阿窈走到我面前,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动。我救你。”
我愣了一瞬。
她已经伸手,作势要抓我的胳膊,却趁着老太婆松手的间隙,在我耳边又补了一句:
“你袖子里有竹刀,对不对?等下我推你,你往西巷跑。那里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下面有个地窖。钻进去,别出声。”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可老太婆已经转过身去了。
阿窈猛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我顺势往后一跌。
“跑!”她低喝。
我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老太婆尖利的骂声,然后是阿窈似乎被打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我拼命往西巷跑。
豆腐脑摊就在巷口。
我冲过去,掀开摊子下的破草席,果然看见一块木板。掀开,下面是个黑漆漆的地窖。
我钻了进去。
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我的人从上面跑过去,没发现我。
我蹲在漆黑的地窖里,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外面已经安全了,头顶的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我。”
阿窈的声音。
我掀开木板,她蹲在摊子旁边,半边脸红肿着,嘴角还挂着血。可她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一把烧了太久的火。
“进来。”我拉她下地窖。
她坐到我旁边,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你果然和罗十二说的一样。”
我盯着她:“你认识罗十二?”
“他救过我。”阿窈擦了把嘴角的血,“寿衣店是周显仁选的祭品窝。里面关了七个人,都是八字全阴的年轻女子。我是其中之一。”
我瞳孔骤缩。
“你呢?”阿窈转过头看我,“罗十二说,青州城有个疯了的小丫头,要掀了周显仁。他让我留意,若看见一个女扮男装、专盯寿衣店的傻子,就救她一把。”
我:“……”
这话好难听,但没法反驳。
“所以,你也是罗十二的暗线?”
“不是暗线。”阿窈的笑容淡了,“我是七天后要死的人。”
“现在不是了。”我看着她,“七天后,谁都不会死。”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地窖冰冷的土墙上,像在借一点凉意压住心里的火。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知道,城隍庙这条线,我赌对了。
但我也知道,那个老太婆回去一定会把遇到我的事报给周显仁。留给我的时间,比七天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