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八岁,我开始怕家里的门铃。
不是怕人来。
是怕门铃响起后,玄关摄像头会先扫我的脸。
绿色光点从额头滑到下巴。
系统播报:“唐絮,当前表情紧张,家庭进入低压状态提醒。”
妈妈听见这句,就会从书房探出头。
“你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更不高兴。
“没事你为什么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观众最讨厌看小孩摆脸色?”
那时候妈**账号已经有两百多万粉丝。
她每天更新“未来亲子日记”。
视频里,诺诺会在妈妈喝咖啡时提醒:“妈妈,今天已经摄入两杯咖啡了,注意心脏负担。”
会在爸爸开会前说:“爸爸,演示稿第七页可以加一个真实案例,效果会更好。”
我出现在镜头里的次数很少。
大多数时候,是作为对照。
妈妈会说:“真实孩子的情绪不可预测,这也是很多家庭疲惫的根源。”
然后镜头一转。
诺诺笑着说:“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
弹幕夸她治愈。
我在旁边削苹果。
削给妈**。
九岁那年,我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关进一台透明机器里,外面站满了人,他们指着我说:“样本异常。”
我醒来时满头冷汗,忍不住哭出声。
哭声刚出来,床头感应器就亮了。
“检测到高频负面情绪,已同步至家庭**。”
不到十秒,爸爸推门进来。
他没开大灯,只站在门口。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缩在被子里。
“我做噩梦了。”
他说:“诺诺正在进行夜间迭代,你的噪声会影响语音训练。”
我小声问:“爸爸,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情绪索取,扣分。”
这句话不是骂人,却比骂人还冷。
他转身走了。
门缝里透出客厅的蓝光。
我听见诺诺温柔的声音:“爸爸,检测到你心率升高,需要我播放舒缓音乐吗?”
爸爸说:“还是你懂事。”
那晚之后,我再也不在夜里哭。
十岁,学校要求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我写了诺诺。
写她有漂亮的投影裙,有柔和的声音,有全家最好的设备间。
写妈妈会对她笑,爸爸会为她熬夜修补语言模型。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唐絮,你为什么不写自己?”
我说:“因为我在家里不是重点。”
老师愣了很久。
后来那篇作文得了区里的奖。
我把获奖通知带回家,想给妈妈看。
那天妈妈正在直播。
主题是《AI 陪伴如何提升儿童表达能力》。
诺诺现场生成了一首诗。
弹幕刷屏。
我站在镜头外,手里捏着通知单。
妈妈余光看见我,立刻用眼神让我出去。
直播结束后,她拿过通知单,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写的?”
“语文课。”
“你写了什么?”
我没说话。
她翻开看完,脸色一点点变冷。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摇头。
“你写这些,万一被人看到,会影响**爸公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说:“可是老师说写得好。”
妈妈把纸折起来,放进碎纸机。
机器响得很碎。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一点点嚼烂。
她说:“以后家里的事,不准往外写。”
那天系统记录了一条。
“唐絮隐私边界意识薄弱,家庭风险指数上升。”
同一晚,诺诺生成了一篇《我爱爸爸妈妈》。
妈妈转发到全平台。
配文:被 AI 女儿暖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