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钟泠把推车停在出站口避风的侧道,揭开锅盖的一道缝隙,浓烈霸道的香气伴随着白蒙蒙的蒸汽轰然而出,成了严冬里最勾人的幌子。
“热腾腾的五香茶叶蛋,一毛五一个,暖胃顶饱!”钟泠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叫卖。
姑娘嗓音清脆明澈,长得又齐整白净,瞬间把行色匆匆的人流勾了过来。
“闺女,这蛋入味不?给我整两个!”一个戴雷锋帽的中年汉子**清鼻涕,掏出三毛钱。
“保准入骨香!”钟泠夹出两只滚烫的茶叶蛋,用裁好的旧报纸利落裹好递过去。
汉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被烫得吸气,眼珠子却亮了:“哎呦!茶香味真足,咸香流油,比国营食堂强多了!”
有人带了头,周围饥肠辘辘的旅客登时呼啦啦围拢上来,十几只攥着毛票的手伸到推车前。
钟泠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捞蛋,忙得额前沁出一层细汗,眼底全是对好日子的光彩。
她浑然不知,十几米外的水泥柱后,贺铮穿着一身半旧的翻领黑皮夹克,冷厉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半寸。
见她手冻得泛红还不忘对人笑靥如花,贺铮喉咙发紧,心里像被野猫爪子抓挠了一记,又热又躁。
正忙着,两个披着棉大衣、流里流气的混混晃悠过来。
“小妹,手脚挺利索啊。”一人递过两毛钱,贼眉鼠眼地顺势朝钟泠露在外面的手背摸去,“这大冷天的手冻成这样,哥哥给你焐焐?”
钟泠眼底一冷,抄起长铁勺猛地往油锅沿上一磕,“当”的一声脆响:“放规矩点!买蛋拿蛋,少动手动脚!”
那二流子被当众落了面子,恼羞成怒还要伸手去拽她胳膊:“装什么烈性……”
话音未落,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如铁钳般卡住他的手腕,猛力一拧。
“啊——疼疼疼!”二流子疼得整个人歪斜跪倒在雪泥地里,杀猪般嚎叫。
贺铮不知何时立在推车侧面,高大的身形带着遮天蔽日的压迫感,眉眼间戾气横生:“爪子不想要了,老子给你剁了扔铁轨上。”
同伙见贺铮肩宽体壮、满脸煞气,吓得腿肚子打转,连滚带爬拖起地上的混混,头也不敢回地扎进人群溜了。
四周旅客见这高大男人气势逼人,自发规矩排队,谁也不敢起别样心思。
钟泠松了口气,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转身包了两个挑得最大、裂纹最深的茶叶蛋递过去:“你怎么过来了?尝尝,很香。”
贺铮低头看着她。小姑娘鼻尖冻得通红,仰着巴掌大的脸瞧他,睫毛上还落着点点白汽。
他喉结狠狠滚了滚。
“冷成这副鬼样子,也不晓得戴双线手套。”贺铮压着嗓子低骂了一句,夺过她手上的茶叶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钟泠抿嘴一笑,手底下的动作愈发利索。
不过一个多钟头,大铁锅里近百个茶叶蛋见了大底,连浓稠喷香的茶汤都被两个下力气的挑夫讨去喝光暖了身子。
收了摊,钟泠拐进车站背风的巷子里数钱。毛票、钢镚在推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除去八毛钱的煤球香料和生蛋本钱,这短短一早上,她净落了整整八块六毛钱!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才挣十八块的年头,一早上的收成抵得上半个月的死工资!
钟泠把那一叠带着油墨与茶香味的零钱妥帖地叠好,仔细塞进贴身棉袄内兜,推起空空的木板车,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步履轻快地朝大杂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