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落鹰峡。
两壁如削,只在正午漏下一线天光。
雨停了三天,地面仍是烂的。脚踩下去,泥水没到脚踝,***时带出黏稠的响。
李长生趴在一块青石后头,身上盖着枯草和泥。右肩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可每次呼吸,那里都还隐隐作痛。
第三天了。
他嘴里**半块干粮。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泥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发僵。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他的目光穿过草茎的缝隙,落在峡谷最窄处。山壁上悬着三根粗绳,绳下兜着一块巨石,用几根木桩卡着。昨夜几个兄弟摸黑上去,把桩子钉死了。沈七娘一一验过,点了一下头。
那是给敌人准备的。
“来了。”
沈七**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只他一个人听得见。
李长生抬眼往谷底看。
一支队伍从南边慢慢进来。五十骑上下,清一色黑甲,手里提着长枪。马蹄踩进烂泥里,声音发闷。队伍中间是两辆马车,前一辆垂着黄帘,后头那辆通体玄铁,蒙着厚黑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注意,”沈七**声音再次响起,“那个领头的,是**的千户,六阶武师。还有他旁边那个瘦高个,也是个高手,要小心。”
李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灰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李长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夜里太乱,火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这个身形,这个立在马上微微前倾的姿势,他忘不了。
就是这个人。
他的左手慢慢按上刀柄。手指冻得发僵,拢了两次才握实。
沈七**手覆上来,按住他。
“等。”她说。
李长生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血气压下去。
队伍还在往前。
马蹄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像闷雷。打头的骑兵已经过了最窄处,第二辆玄铁车刚刚进峡。
沈七娘动了。
她左手猛地一拉身侧的粗绳。
“砰!”
山壁上木桩弹开,三根粗绳吃不住力,发出“嘎嘎”的断裂声。悬在半空的巨石晃了一下,带着碎土和松石,轰然砸下。
几乎同一瞬间,沈七娘站起,弯弓搭箭,弦响。
黑马长嘶,前蹄扬起。千户脚下一蹬,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还在半空,腰间长刀已经出鞘,迎面劈飞了那支箭。
“铛!”
火星四溅。
巨石落在他原本的位置。几个没躲开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压在下面,骨头碎裂的声响被轰鸣盖住。只剩一只手从石头边伸出来,抽了一下,不动了。
烟尘腾起。
队伍被截成两段。千户和瘦高个在石头这边,玄铁车和钦差在那边。
“敌袭!”
千户落地,刀已横在身前。声音洪亮,在峡谷里引起了一阵阵回响。
“放箭!”
沈七**号令从高处传开。
两侧山壁上,几十个伏兵同时起身,弓弦声响成一片。箭矢遮了天光,一片片往下落。
千户长刀舞开,刀光如幕,射到身前的箭矢尽数弹飞。他脚下碎步未乱,喝道:“结阵!”
幸存的骑兵甩开缰绳,向千户身后靠拢。
“冲!”
沈七娘扔了弓,反手抽出双刀,从山壁上一跃而下。身子在半空转半圈,两刀交叉,直劈千户面门。
千户举刀一挡。
“铛——!”
刀锋相撞,火星迸溅。沈七娘借反震往后翻出,脚尖在石壁上一蹬,横身落到他身侧,左手刀已经切向肋下。
千户侧身,刀身一横,硬接了这一刀。
“叛贼!”他冷哼一声,“就凭你们,也敢劫官车?”
沈七娘不答。双刀连出,刀刀朝咽喉和肋下招呼。千户应对从容,却一时被她缠得脱不开身。
李长生没再看。
他从侧坡冲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借力跃落。落地时右肩撞上山壁,疼得眼前一白,但没有停。
前面十步,就是那辆黄帘马车。
一个白胖子从帘子后探出脸来,眼睛挤在肥肉里,往这边一望。
四目相对。
那张脸。李长生死死盯着他。
钦差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是你!”
李长生没有答话。他弓身冲了出去。
“护驾!护驾!”
两个官军挺枪刺来。
李长生没有躲。他往前一矮,枪尖贴着头皮擦过,带走了几根头发。随后左手搭上第一人握枪的手腕,往下一错。
“咔。”
那人手腕脱臼,长枪落地。
他右手刀横斩。第二个人的枪杆从中断开,咽喉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热的。
他一个箭步跃上马车,刀尖挑开黄帘。钦差已经爬到车厢另一头,两手扒着车框,拼命想往外逃。
李长生抓住他的脚踝,一把扯了回来。
钦差仰面摔在车厢里,后脑撞上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
“别杀我!”他两手在空中乱抓,“我是**命官!你要什么?银子!官位!我都能给——”
李长生一脚踩在他胸口。
话断了。钦差张着嘴,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喉咙里只剩“嗬嗬”的响。
李长生低头看他,手中的刀高高举起。
外头的喊杀声、刀兵声,忽然都变得很远,像隔着水。
“这一刀,是为了刘瘸子。”
刀落。
钦差的一条胳膊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这一刀,是为了赵婶婶。”
刀落。
另一条胳膊也飞了。
“这一刀,是为了王屠户,为了孙老头,为了村里所有人!”
李长生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刀光如雨,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钦差变成了一滩肉泥,直到刀尖撞上底板,“咚”地一声,嵌进了木头里。他拔了一下,没***。
他松了手。
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打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胃里猛地一抽。
他偏过头,吐了。
酸水混着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用手撑住车框,整个人抖得厉害。
喊杀声又从远处涌回来,灌进耳朵里。刀兵相撞,马匹悲鸣,人临死前含混的哀叫。
周围幸存的官军丢了兵器,连滚带爬地往谷口跑。不远处两个寨中弟兄也停了手,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
他抹了把嘴,跪坐着。胃里的酸水吐尽了,只剩干呕。右手已经没了知觉,肩膀的伤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顺着手臂往下淌,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盯着地上那滩分不清形状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胃里又翻了一下,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抹了把嘴,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刀还在右手边插着,卷了刃。虎口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没有去拔刀。
就这么坐着。
直到一个寨中弟兄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他才慢慢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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