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晚上的宴会设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三堆篝火架着整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响,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粗陶碗里盛着浑浊的烧刀子,汉子们碰碗,酒液溅出来,洒在古铜色的**上,混着汗味和膻气。
李长生刚应付了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夸他白天擂台上打得漂亮,有几个嗓门大的,甚至嚷着要拜他学刀。他一一拱手回过。
应付完他们,李长生缩在角落里,抱着半只羊腿撕咬。右肩缠着厚绷带,动弹不得,他便只用左手,吃得专注而沉默。这几天练刀耗得太狠,骨头缝里都是空的,他觉得此刻自己能生吞一整头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七娘坐在他对面,笑了笑,“寨子里不讲虚的。你赢了,他们就服你。”
她手里捏着一只酒碗,慢慢抿着。
今天喝了不少,颧骨上浮着一层薄红。
李长生没抬头,又撕下一条肉。
一个汉子走过来,凑到沈七娘耳边说了几句。
沈七娘点了点头,放下碗。
“寨主找你。”
李长生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现在?”
“嗯。”沈七娘站起身,“他在议事厅等着。”
李长生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灌了一大碗凉水,起身就走。
——
议事厅是寨子里最大的石屋,四面墙垒着粗凿的青石,顶上横着几根熏黑的椽木。十几根牛油大蜡插在铁架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寨主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咔嗒咔嗒”地响。他旁边坐着三个长老,沈七娘立在侧后方,手按刀柄,像根钉子。
“坐。”寨主抬了抬下巴,示意下首一把空椅。
李长生坐下。
“伤怎么样?”寨主问。
“死不了。”
“好。”寨主点了点头,铁核桃在掌心翻了个面,“不愧是我黑石寨的人。”
他顿了顿,盘核桃的手停了。
“今天那一战,我看了。”他的独眼盯着李长生,目光里带着探究,“你没有灵气,但那一刀劈下去的劲,不比一阶武者弱。怎么做到的?”
李长生心里一沉。
“回寨主,”他面色不变,“我是郎中。人身上哪儿是软肋,哪儿是死穴,我比谁都清楚。那一刀不是靠蛮力,是把全身的劲拧成一股,集中在刀尖上,打他最薄弱的地方。”
“郎中……”寨主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哈哈哈,好,那老鬼说你是凡骨。凡骨走武路走不通,你倒走了条野路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过的一道光。
“不管凡骨灵骨,能**的就是好骨头。”
李长生没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寨主收起笑,从怀里抽出一张羊皮卷,展开,压在桌面上。
“都看看。”
李长生凑过去。羊皮上画着黑石寨周围的山势走向,墨线粗粝,标注简略。在距离寨子约莫三十里的一处峡谷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叉。
“落鹰峡。”寨主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叉上,“一个月前,一块天外陨石砸在了青牛村,被**的人夺走了。这事你们都知道。”
李长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缓缓攥成拳。
青牛村。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为了那块石头,把整个村子屠了一遍。他熟悉的人,都倒在他们的屠刀下。
沈七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伸手按住他的拳头。
很轻,很稳。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把手松开了。
寨主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的人正在往京城运。但连日大雨,山路塌了方,运输队被困在峡口,走不动。”
还在。
那块石头还在。
李长生盯着地图上那个朱红色的叉,瞳孔微缩。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那块陨石本就是我们地盘上的东西。”寨主的声音沉了下来,铁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桌上,“**派兵来抢,杀了我们的人,屠了我们的村。现在东西还没运出我们的地盘,这是最后拿回来的机会。出了落鹰峡,进了官道,就没戏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次行动,七娘带队。”寨主看向沈七娘,“你和他们交过手,陨石也是在你手上丢的。这次挑十几个好手,落鹰峡已经有一队兄弟在那边盯着了。你们汇合之后,务必把东西带回来。”
“是。”沈七娘抱拳。
“我也去。”
李长生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寨主皱眉:“你肩上的伤还没合。”
“死不了。”李长生重复了刚才那句话,语气连起伏都没有,“屠村之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是郎中。落鹰峡那种地方,毒虫瘴气、跌打损伤,队伍里缺个大夫会死人。”
寨主盯着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好。”寨主最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七娘,“让他去。但他若拖累队伍,你不必管他。”
沈七娘沉默了一瞬:“明白。”
寨主这才重新看向李长生,语气沉了下来:“记住,你是大夫,不是刀客。活着把陨石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沈七娘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李长生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真的要去吗?”沈七娘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知道青牛村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的伤……”
“我想去。”李长生打断她。
沈七娘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切得很深。
“押运队里除了钦差那班人,至少还有一个六阶武师坐镇。那种层次的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你现在还不是武者,虽然你那套打法够狠,但这么大的差距……”
“我知道。”李长生说,“但是我一定要去。”
沈七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最终,她叹了口气。
“那就跟紧了。”她说,“别死。”
“嗯。”
沈七娘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顿了一下。
“李长生。”
“嗯?”
“这场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要是遇到打不过的,赶紧退。别逞强,听见没有?”
李长生愣了一下。
“听见了。”
沈七娘没再说话,脚步重新迈开,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李长生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子稀疏,像撒在黑铁砧上的碎屑,冷硬,遥远,跟底下这些人的死活没有半点关系。
他低下头,右手摸进怀里,指尖触到刀柄。
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可心口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