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的阳光从黄昏之馆大厅的高窗斜斜地落下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道暖金色的光带。白洛走下楼梯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劳尔那张叼着面包的脸——今天换人了。
**洛基正大剌剌地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那张长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小几边缘，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脸上挂着一种“我可等着你了”的表情。
而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白洛之前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的少女。
黑色的短发齐耳，深棕色的眼眸安静而柔和，穿着一件利落的浅色短袍，腰间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皮袋和药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发去采集什么药材或者处理伤员的模样。
她看见白洛下来，礼貌地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
白洛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基已经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朝他招了招手：“哟，下来了。过来过来。”
白洛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朝她们走去。“早上好，洛基大人。早上好……这位小姐。”
他不确定这位黑发少女的名字，只能先礼貌地点头。
洛基却摆了摆手，先开口了：
“要是你跟艾丝对实力的追求能中和一下就好了——昨天晚上回来居然没有直接过来找我更新能力值，还要我来堵你，真不像一个冒险者。”
白洛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啊这，真是抱歉。我确实还不怎么习惯这样的事情。”
前两世都没有“更新能力值”这种概念。
第一世他不需要，第二世他修炼魔法靠的是冥想和实战积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打完架要定时找人来把身体里的数据“刷新”一遍。
虽然洛基昨天说过新人要多更新，可他昨晚脑子里装满了关于制药和炼金的念头，确实把这件事给忘了。
“好了好了，”洛基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来神室。莉涅，你也是要找这家伙的吧，一起来吧。”
白洛将目光转向那位黑发少女。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和这位有过什么交集——虽然住在一个眷族里，但黄昏之馆那么大，很多成员他还没认全。
少女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医疗者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温和气质。
“你好，白洛先生。我是莉涅·雅鲁雪，主要兼任治疗师与支援者的工作。”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药囊，“里维莉亚大人让我先带你了解一下草药和一些基础的配方。她说你对这方面有兴趣，而我在眷族里主要负责药剂相关的后勤工作，正好可以带你入门。”
白洛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莉涅笑着摇了摇头，“眷族里愿意学这些的人不多，大家都在忙着练剑和打架。你能对药剂感兴趣，我其实挺高兴的。”
洛基凑了过来，探着脑袋看了看两人：
“在聊什么呢？”她忽然眯起眼睛，用一种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宣告意味的语气说，“小子，你要记住，眷族的女孩都是我的！”
话音刚落。
啪。
一根法杖——白洛认出那是里维莉亚常用的那柄被称为“伟大精灵”的秘银法杖——不偏不倚地敲在了洛基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与骨碰撞质感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门口的里维莉亚收回法杖，表情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大早上发什么神经。”里维莉亚语气淡然。
洛基捂着头转过去，表情夸张地叫了一声：“哇哦，好疼啊，妈妈桑！”
里维莉亚握着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洛基。”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洛基瞬间恢复了嬉皮笑脸，像一阵风一样朝楼梯方向跑了两步，然后回头朝白洛喊道，“小子，快跟上来！”
白洛看了里维莉亚一眼。那
位精灵副团长正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从洛基逃窜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白洛和莉涅身上。
“去吧。”她说。
白洛和莉涅朝里维莉亚道了谢和早安，然后跟着洛基的脚步走向二楼的神室。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白洛听见莉涅在身后轻声说：
“里维莉亚大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我们这些做后勤的成员一直都很照顾。她能让我来带你，说明她很重视你的学习。”
白洛嗯了一声，推开了神室的门。洛基已经坐在了那把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细针，正在烛火上燎过。
“老规矩，上衣。”
白洛利落地脱掉衬衫，背对着洛基坐下。
莉涅安静地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白洛注意到她自觉地退到了门框外侧的位置，那是一个既不会听到室内谈话、又随时可以应声的距离，显然是长期作为后勤成员对眷族机密的边界有清晰认知。
洛基的手指触上他的后背时，白洛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皮肤表面流动起来。这次的感觉比前两次更加清晰——他能“看见”那些神圣文字在自己的背上被重新书写，一个个符号随着洛基的指尖滑过而焕发出新的光泽，像是有人在湖面上逐一点亮了一盏盏浮灯。
“嗯？”洛基的指尖在某处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完了流程。
“好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那种“拼命压制兴奋”的低沉，“你自己看吧。”
白洛接过羊皮纸，目光扫过那几行数字——
名称：白洛
等级：Lv.1
能力值：力量：A815 | 耐久：A852 | 灵巧：A848 | 敏捷：A850 | 魔法：S989
发展能力：无
魔法：
言灵·审判
技能：
自然之子
白洛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好几息。
昨天**蚁的激烈战斗确实让他感觉到能力值应该涨了不少，但亲眼看到A和S级别的数字出现在自己的面板上时，那种冲击还是比他预想中更大一些。力量A815，耐久A852，灵巧A848，敏捷A850，魔法S989。五项总值突破了4300点——加上昨天的1500多，两次更新累计将近6000点的成长。
“哇哈哈哈——！”洛基的嗓门在神室里炸开了，好在隔音足够好，门外的莉涅大概只能听见模糊的闷响，“这次又有2200多，只差伟业经验就可以Lv.2了！等等——”她忽然停住了，眉头皱起来，“不对吧……艾丝也是磨了一年才升级的……”
她盯着白洛看了一会儿，那种表情像是终于在反复确认之后接受了某个事实。
“你这个小家伙，不到一个星期……不愧是纯血仙精。”
白洛把羊皮纸折好，没有急着销毁。“你说我是仙精我就认了。那问题来了——什么样的伟业才配得上仙精这个身份？”
洛基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大笑的弧度，但眼神里那种狂喜的光芒变成了短暂的空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哇哈哈哈……嘎……”
然后她沉默了。
“……嘶。”洛基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好像是这样哦。普通的冒险者，单独击杀楼层主或者完成某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挑战就算伟业了。但你这种——”
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你这种怪物级别的成长速度，再加上仙精的身份。普通的伟业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家常便饭，根本够不上升华的台阶。”
白洛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洛基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手：
“没事！大不了依靠群体伟业。你先学点远程魔法，等远征的时候我带你去深层刷经验——在大型讨伐战中作为团队的一员完成贡献，就算不是单人击杀，只要参与度和贡献达到一定程度，伟业经验一样算数。”
“群体伟业？”白洛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如果我参加远征队，跟着你们一起击杀了某个强大的怪物，即便我不是主攻手，也能获得升华所需的伟业？”
“对。当然贡献度不能太低，划水的话系统不会承认。但以你这家伙的战力增幅和魔法潜力来看——到时候只要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你自然能打出足够的分量。”
洛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就不打扰你去学习了。哼哼哼……一个仙精在我手里，我的眷族迟早会是欧拉丽唯一的王。哈哈哈……喝酒……”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往书架那边摸酒瓶。白洛叹了口气。
“喝酒伤身。”
洛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没事，我是神，不伤身。”
“……”
白洛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他把羊皮纸拿到洛基神室的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成一撮细灰落入铜盆里。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对外面等候的莉涅露出一个“可以走了”的表情。
“走吧，去学草药。”
莉涅点了点头，带着他走下楼梯，朝着黄昏之馆东翼的一间小工作间走去。
那是眷族内部处理药材和配置基础药剂的场所——白洛之前经过时远远看过一眼，以为是什么储物间，现在走进来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架子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陶罐和玻璃瓶，贴着写有药材名称的标签；工作台上放着几套研钵、量杯和过滤器具；墙角还有一只小火炉，铜壶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吧，”莉涅系上一条工作围裙，从架子上取下两只陶罐，“这是常见的止血草，这是苔藓根……你先认一认它们干燥前后的形态变化，然后我教你最简单的止血药膏的做法。”
白洛接过那株干燥的止血草，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他第二世作为贵族魔法师，药草学的底子不算差，但那边的植物和这边的药材在形态和命名上差异不小。
他安静地听着莉涅讲解，偶尔提出几个关于药材保存和处理的问题。莉涅的讲解耐心而细致，像在替一团松散的线束理出绳头。
整个上午都在那间工作间里度过。白洛学会了辨识七种基础药材的干燥态与鲜态的形态差异，以及两种最简单的药膏配制流程。
他动手能力不算差，研磨药材粉末、调配基质、控制火候、让药液在冷却过程中保持合适的黏稠度——每一个步骤都上手得比莉涅预想中要快。
“你之前真的没有接触过这些？”莉涅看着白洛手上那罐颜色均匀、质地细腻的止血药膏，表情有些讶异。
“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白洛含混地解释了一句。
莉涅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夸了他一句“领悟力真好”。
下午，白洛准时敲开了里维莉亚的书房门。
精灵副团长已经把书桌清理出一片空位，上面摆着几本厚薄不一的书籍和一套更精致的药剂器具。里维莉亚的理论知识比莉涅的实践经验覆盖了更广泛的领域——她用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系统地讲解了这个世界炼药学的两大体系：
以魔石能量作为催化剂的“魔药学”和以植物矿物天然属性为核心的“草本学”。
白洛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那些知识与第二世的炼金术框架做对照，发现两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而在另一些节点上则分叉得彻彻底底。
“你学得很快。”里维莉亚在讲完一个关于魔石能量与药液融合的比例关系后，合上了面前那本参考书，“这些东西我教给其他新手的时候，通常需要重复两三遍他们才能跟上。”
白洛正在低头做笔记，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因为有趣。”
里维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递给白洛：
“这几本借你回去看。一本是基础药剂配方的集录，一本是关于药材处理中常见的误差分析，还有一本……”她顿了顿，“是精灵族内部流传的、关于草药与精神共鸣关系的手稿。你作为——嗯，可以作为参考。”
白洛接过那三本书，入手沉甸甸的。“谢谢。”
“不客气。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傍晚时分，白洛抱着那三本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和书脊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他靠着椅背，把今天学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世界的制药学发展得很成熟——但全都是走药剂流的。液体药剂、浓缩药液、浸膏、煎剂，所有形式都离不开“液体”这个载体。
药水装在瓶子里，便于服用也便于携带，但确实受保质期限制很大，短的一两周，长的几个月，底层冒险者常碰到的那种“掏出来发现半路漏了半瓶”的情形，白洛已经不止一次在休息区听见人抱怨了。
白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让思绪慢慢沉下去。
丹药。固体形态的药丸。
他脑子里浮现出第一世那些资料中关于东方药学的东西——不是他亲身学过的知识，但系统的信息库里确实存着完整的理论框架和工艺流程。
那些记载中的“丹丸”可以保存数年甚至数十年，药效稳定，便于携带，服用时不需要计量，一颗就是一份剂量。比起动不动就洒半瓶的液体药剂，那种形态在地下城的远征中显然更实用。
而第二世作为魔法师，他虽然没有炼过丹，但做过固体化的魔力结晶——把液态的魔法溶剂通过蒸发和压制变成可保存的固体块状，原理上有相通之处。
白洛的手指停了下来。
问题也来了——医毒不分家。丹药作为一种新形态的药物，如何让人接受它是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人们习惯了药剂，习惯了用瓶子装着喝下去的东西。
你把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递给一个受伤的冒险者，对方第一反应大概不是“谢谢”而是“这是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毒死我吧”。
白洛思考了一会儿，索性不想了。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
大不了就留着自己用。现实不是游戏，不需要向全世界证明什么。
丹药的保质期比药剂长很久，做出来存在自己那里，需要的时候自己吃。
等到有了足够的成品和实际效果之后，再考虑让其他人接受也不迟。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然后拿起了今天第二件需要思考的事情——
钱。
十万法利听起来不少，但白洛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开销：如果他要系统地学习制药和炼金，就要购买药材、器具、参考书，甚至可能得租用专门的场地和炉具；如果他还想找椿学锻造，那铁料、炭火、工具又是一笔开支；再加上日常的装备维护和补给品储备……十万法利可能撑不过两个月。
白洛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手指搭在桌沿上，眼睛望着那几本书的书脊。
光线在慢慢退走，窗外欧拉丽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喧嚷声浮在暮色的表面。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资金来源。
办法倒是现成的——最简单的：制药。
用莉涅今天教的那些基础配方，加上第二世积累的溶剂调配经验，把这个世界已有的药剂配方优化一下，做出更高效、更低成本的产品。
门槛不高，见效也快。后续再拿一部分给莉涅鉴定、给里维莉亚参考，光是眷族即将远征这个**，药品再多都不会嫌多。
决定了。明天去找莉涅，一起制药。先用液体药剂作为起步——这个世界已经成熟的体系，上手容易，销路透明，制出来就能换钱。等攒够了足够的启动资金，再转向丹药的研发也不迟。
白洛重新拿起笔，翻开面前那本空白笔记本的扉页，打算把明天要采购的药材清单列出来。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神祇，就行走在人间。
白洛想起洛基坐在大厅沙发里把腿架在小几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是神，不伤身”时的理直气壮。
这位诡计之神和孩子们一同生活在欧拉丽里，吃饭喝酒吵架被敲头，与普通的下界居民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偶尔露出的、不属于凡人的深邃光泽，也许没人能认出她是神。
他又想起了原著中那位赫斯提亚——在来到欧拉丽后一度穷得揭不开锅，靠吃赫菲斯托斯的接济过活。还有贝尔的爷爷，那位前·神祇宙斯，据说就一直在一个村庄里混日子，贝尔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孩子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白洛在笔记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迪安凯特。
欧拉丽最顶尖的制药眷族，财大气粗，门槛也高。
迪安凯特本人据说不怎么见外人，想绕过他直接谈什么合作几乎不可能。
米赫——另一位与医药相关的神祇。
同样是制药眷族的**，但处境完全相反。
米赫眷族经营着一家药铺，规模不大，据说还欠着不少外债。
米赫本人的性格在原著描述中极其温和好说话，甚至到了有些耳根子软的程度。
白洛的笔尖在“米赫”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先制药，攒出一些成品和基础资金之后，去米赫的药铺看看。
高于市场价从对方那里采购草药，或者干脆用成品药的价格买下他们的药材库存，借用他们的店面场地试试丹药的可行性——这个方案应该行得通。
以米赫的性格，只要态度诚恳、价格合理，不会拒绝合作。
当然，前提是那些丹药真的能做出成品来。
白洛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封面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光正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庭院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欢乐街的灯火在夜空中映出的那一片持续的橘调微光。
他想起今天更新能力值时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什么样的伟业才配得上仙精——那个问题他自己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很确定：不管是升级还是别的什么，眼前他要做的事就是一件一件地做下去。
就
远处巴别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泽，安静地**着地底深处那些从未真正平息的震荡。而白洛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翻开了一本从里维莉亚那里借来的书。
白洛握着笔，在书页的边缘划下几条细线，标记出值得转抄的记录点。